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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藤原佑

第一卷 我家的姐姐是暴君 序幕 “适合变更户籍的日子”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真镜名ミナ

关于守夜和葬礼的具体情形，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不知是因为父母突如其来、毫无预兆地同时离世，让我陷入了失魂落魄的状态，还是因为我只是个高中生，对于守夜、葬礼这类社会仪式既无知又无力。

我将一切杂事都委托给了舅舅——也就是已故母亲的弟弟，自己只能穿着学生制服，呆呆地站在那里迎接吊唁的宾客。

当然，他们的面容、他们说过的话，我既没留在记忆里，也没走心。啊，不过我之前就读的高中的老师和同学们来的时候不一样。我稍稍感到了一丝安心——因为那烧香的气味、诵经的声音、并排摆放的两张遗像、装饰的鲜花，以及棺椁中沉默不语的爸爸和妈妈，都让人觉得如此不真实。

总之，我当时的精神状态很不正常。

所以，关于葬礼之后的事情，同样也记忆模糊。

那是在从殡仪馆回到家后开始的，亲戚们吵吵嚷嚷的争论。

五年前才购置的这独栋房子，当然还有不少贷款没还清。不过贷款本身是可以用寿险理赔金付清的。

问题在于父母的死因。

是为了避让突然冲到路中的狗，误操了方向盘，撞上了民房的墙壁，把后门撞了个半毁——说白了，是一场自找的事故。这种情况下，通常汽车保险会承担修缮费用——通常是这样。

但令人吃惊的是，父母撞上的那栋民房，恰恰就是自己家。

真是蠢到家了。

若非发生在自己身上，我恐怕会笑出来。当然，作为当事人，我完全笑不出来。

毕竟，就算贷款能想办法解决，被撞坏的墙壁、破烂不堪的后门以及厨房的修缮费用，汽车保险是不赔的。要修理房子，就必须动用父母一点点积攒下来的存款，而那本是为我上大学准备的。

总之，因为有这么一番原委——亲戚们便开始为了如何处置我和这栋房子而争执不休，吵得唾沫横飞。

因为厨房被毁，甚至连杯茶都无法端出来招待，就在我家的客厅里。

有人想要这房子。

毕竟是才建好五年的独栋住宅，也难怪。但修缮费用相当高昂，那些人明显希望最好能避免由自己来承担这笔钱。

也有人盯着那笔存款。

他们说，房子处理掉就行了。但继承人是身为独生子的我，要想得到遗产，就得同时背负起抚养我的责任。

所有亲戚都绞尽脑汁，想从遗产中分一杯羹。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是把留下来的我这个未成年累赘推给别人。

常有的事。不过，通常只在电视剧里。

什么“我家已经有两个孩子了，实在照顾不过来”，什么“我来抚养也行，但那笔存款得作为抚养费给我”，什么“那这房子怎么办”，什么“等等，我应该也有点继承权吧”……这些毫不客气、也无所顾忌的世俗对话，就当着我这个当事人的面，堂而皇之地进行着。

不过，当时的我也只是茫然地望着亲戚们丑陋地喧哗吵闹。既不生气，也不哭泣。

话语虽然传入了耳中，但大脑大概在拒绝理解吧。刚才说“记不太清”，如果要说得更准确点，那就是——

打心底里不愿去记住。

所以。

我的记忆，是从这里才清晰起来的。

客厅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霎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刚才还在喋喋不休谈论金钱的母亲表姐啦，不知是何目的、小声嘟囔着“好歹是我代为主持的丧事”的舅舅啦，高声主张“应该由最有条件的家庭来收养这孩子”这种漂亮话的姨妈啦——总之，在场近十位亲戚，瞬间都停止了交谈，齐刷刷地望向门口，惊愕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人。

一头乱糟糟的金发。瘦削却手脚修长、莫名透着压迫感的身躯。穿着色彩极其炫目、花里胡哨的衬衫，敞开的领口处戴着银质的、带刺的项链。

年龄大概二十多岁吧。这个戴着红色太阳镜、睥睨着客厅的男人，歪了歪留着邋遢胡须的下巴，讽刺地笑了。

“哎呀呀，这真是。诸位穿着黑白正装，本该庄严肃穆，没想到却如此喧闹。简直不像是葬礼，倒像是庆典了。”

他一边说着不谨慎的话，一边摘下了太阳镜，露出的那双眼睛，轻浮得与外表格外相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沉默了十几秒后，终于开口的是那位代为操持丧事的舅舅。

“……你、你是什么人？”

“ ‘你是什么人’？问得好啊。太笼统了，我都不知该怎么回答了。那我倒要问问你，你看我像什么人？”

我当时在想什么——或者说，对这个突然出现的他有何联想，大概和亲戚们差不多。

讨债的。

葬礼后突然闯进别人家里的、像小混混一样的金发男人——除了这个，还能想到什么？要是还有别的可能性，我倒想请教一下，这印象简直标准得不能再标准了。

我甚至怀疑，父母是不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背上了债务。据我所知，父母都是诚实认真的人，但正因如此，也不能说他们没有老好人的一面。也许是被骗了，或者当了担保人之类的……说不定真有这种事。……话说回来，他们的死因本身就够蠢的了。

被反问的舅舅愕然无语，男人则完全无视了他。

他将视线从舅舅身上移开，然后——停在了我这里。

他径直穿过客厅，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哎呀呀，你的表情，可是相当与众不同啊。”

他说道。

“是一张‘松了口气’的脸呢。用具体的话来形容。”

“安……心？”

“我猜，你和周围那些人一样，以为我是讨债的那类人吧？怎么知道的？当然知道啦。因为别人对我的第一印象总是‘小混混’啊、‘黑道的枪手’之类的。而葬礼后不分场合跑来的小混混，按常理肯定是讨债的。真是可叹啊。这误会可太离谱了。虽说放眼全世界，像我这么诚实的人可不多见呐。”

顶着一张与“诚实”二字八竿子打不着的相貌，男人笑了。

“可是你呢，看到这样的我，却‘放心’了。真是兴趣十足啊。”

我迷迷糊糊地想着。

这个人说得对吗？我……是松了口气吗？

可是，为什么？

如果这个男人真的是讨债的，那就意味着父母有负债，偿还的义务自然就落到了身为独生子的我身上。根据金额大小，说不定保险金和房子都得搭进去。搞不好，我自己还得背上债。

但是，我却放心了。

我，确实感到了安心。

这也就是说——，

“你废话太多了，高远。”

就在我快要得出答案的同时，客厅门口、男人的背后传来了声音。

“你总是这样。诚实？说得真好听。要是你这种外表的人都能叫诚实，那查尔斯·曼森就是博爱的化身了。”

现身的是，一位极其美丽的少女。

穿着制服，大概和我一样是高中生吧。但不是这附近学校的。

苗条的身材，过于端正的眉眼鼻梁。端正得甚至不像日本人。乌黑亮泽的长发在脑后束起，像是马尾辫，但发梢也几乎垂到了腰间。

眼神异常锐利。带着美人特有的冷峻，又像是哪位高傲的公主殿下，仿佛天生就只会俯视别人似的。

面对她杀人般的视线，男人耸了耸肩。

“那话可真够呛人啊，莉莉。滑梯下面会是谁呢？”

“哈？你有时候说的话真是莫名其妙。”

“ ‘Helter Skelter’（注：甲壳虫乐队歌曲名）。虽是我妹妹，也真让人叹气。甲壳虫乐队可是人类的财富。”

“我是乔治派的。”（注：指甲壳虫乐队的乔治·哈里森。）

“你明明知道那是保罗写的歌吧？真是的。”

这对话已经完全不像葬礼后该有的了。

看来这个男的——被称为高远——和这个少女——叫莉莉，这名字真让人想见见她父母——是兄妹。

莉莉对本该是哥哥的高远直呼其名，这点让我有点在意，但可能只是习惯吧。男人的确对着少女说了“我妹妹”。应该没错了。

只是，这信息丝毫没能解决我的困惑。

“喂，你们是谁？随便闯进别人家里想干什么？”

一位站起来的亲戚瞪着高远的后背说道。

回应那个人——母亲表姐的丈夫的，是少女，也就是莉莉。

“哈，真是会说笑。从什么时候起这里成你家了？”

她向那位年长的成年人投去甚至可说是冷酷的轻蔑视线，随后目光一扫而过地瞥了我一眼，

“你是这孩子的父亲？不是吧？因为这孩子的父亲早就化成灰了嘛。那你又是谁？既然不管怎样你都不是这孩子的家人，那对你来说，这里也是‘别人家’才对吧？”

“喂，你怎么说话呢……葬礼才刚结束啊！”

即使面对因“化成灰”这种说法而脸色大变的中年妇女，

“ ‘怎么说话’？这又是个笑话。嘛，虽然一点也不好笑。”

她也一步不退，反而在视线中更添了轻蔑与怒意。

她唾弃般地说道：

“别开玩笑了，你们这群蠢货。跟你们刚才在这里进行的那令人作呕的对话比起来……我的话又算得了什么呢？”

“……！”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她并没有提高嗓门。

也没有挥拳威胁。

只是，那态度——非常激烈。

语气、声音、态度，一切都仿佛将利刃抵在了对方的喉咙上。

近十名成年人，竟被一个女高中生压制住了。

“适可而止吧，莉莉。”

对于兄长的制止，她轻轻耸了耸肩。

接着，高远重新转向我。

“好了。如你所见，我不是讨债的。”

看来要进入正题了，他唇边的笑容消失了。

然后——。

听到他接下来宣告的话，这次轮到我目瞪口呆了。

“我嘛，说起来算是你的亲戚。”

“……诶？”

“你知道一个姓‘仓须’的吗？”

我没听说过。

“和你去世的父亲……也就是说，和这个园村家有点血缘关系的家族。”

“爸爸的？”

说实话，我从没想过父亲还有亲戚。

父系的祖父母在我出生前就过世了，他本该几乎是举目无亲的。实际上，今天葬礼上来的亲戚也全是母系那边的。盂兰盆节和正月我们都是一起回母亲的老家，关于祖父母的记忆也只有母系的。他们二位也分别在十年前和五年前去世了。啊——如果外公外婆还活着，会不会让这些嘴碎的亲戚们闭嘴呢？

正当我的思绪快要飘远时，男人再次露出了可疑的笑容。

“你父亲有个妹妹。好像发生过一些事，似乎断绝了来往。嘛，这方面的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总之，她和一个男人结了婚，改姓了‘仓须’。我是那家的长男。”

“我的……”

是表哥吗？

“只是在户籍上是哦。”

他像是看透了我的想法般摇了摇头。

“不过，我和你并没有血缘关系。我是养子。那边的莉莉也是。说起来……仓须家的孩子们都是这样。所以我家嘛，说起来就像是草莓地。知道吗？草莓地。”

“不知道。”

“是孤儿院的名字。约翰·列侬小时候玩耍的地方。”

——孤儿院？

“啊，没错，就是孤儿院。怎么说呢，父母已经不在了。我们的父母，也就是你的叔叔婶婶——仓须夫妇，在十年前就去世了。也就是说，不是核心家庭，而是没有核心的家庭。真是笑死人了。”

“……哈啊。”

“比起草莓地，我更喜欢草莓园，可惜了。”

在客厅门口，背靠着墙、抱着胳膊的莉莉事不关己似的插嘴。不过，她的话对我来说莫名其妙。

“高远，你那无聊的解释根本算不上解释。还孤儿院？我们家有那么天真可爱吗？……要说的话，更像是战场吧。被遗弃的孤儿们抵达的地方，每天可是浑身沾血地战斗着呢。”

“喂，别捣乱。现在是我的回合吧？哎呀呀，虽是我妹妹，也真让人叹气，刚才我也说了。”

高远为难似的耸耸肩。

“是不是你的回合关我什么事。我的名字是莉莉。那用太阳穴手指撬开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不管是谁的回合，只要我想。”

“真是的，明明不喜欢意大利面却喜欢炒面面包。还好意思说。”

“烦死了。你是在找我吵架吗？”

“那个，呃……”

眼看话题就要严重偏离，把我晾在一边，我不由得发出了声音。

“那个……也就是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可不是开玩笑。我完全搞不懂。还不如是讨债的呢。

且不说这两个角色有多异常、眼前这意义不明的对话，单是刚刚被告知的事实，就足以让我陷入混乱了。

但是，这也不能怪我吧？

父母因事故去世，一个自称是户籍上表哥的男人突然出现，开始说明自己的来历。而且，还这么荒诞不经。

父亲的妹妹有养子，但她和丈夫十年前就死了，听口气养子似乎还不止高远这个男子和莉莉这个少女。到底有几个人？三个？四个？话说回来，我的那位姑姑难道是慈善家吗？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啊……”

脑海里灵光一现，浮现出一个念头。

难道他们，和在这里的母系亲戚们一样——？

但是，我表情的这一变化，并没有被高远放过。

他突然停止了和莉莉饶舌的对话，皱起眉头，盯着我。

“喂，可别小看人。我们想要的可不是你父母的遗产。太无聊了。钱这东西一文不值。”

这话自相矛盾。

但是，他的表情却无比认真。

莉莉轻声说道：

“我们呀，是给你带来了一个选择。”

“选择……？”

“记住。在悲剧或喜剧之后呢，必定会有重要的选择。嘛，即使没有悲剧或喜剧，不得不选择的事情也多的是。”

“……园村小响。”

男人接过了话头。

然后。

他所说的话，对我来说——正是堪称“选择”的事情。

“你，要不要来当咱家的孩子？”

“……诶？”

“就是问你愿不愿意被收养。园村响改叫仓须响。好名字不是吗？……放心，生活费、学费你都不用操心。至少会供你到大学毕业。想的话，硕士博士也可以。甚至毕业了当尼特族也没关系。嘛，可惜我家离这儿有点远，你没法再上现在的高中了。得请你转学。”

被收养。

转学。

“当然，我们不会动你父母留下的那笔钱。那是你的财产。你想存起来、投资、捐款还是坐吃山空，那是你和你父母的问题。我们家族不会插嘴。这房子也一样。是处理掉，还是留着将来独立时用，都随你。”

“但是，那样的话……”

你们到底能有什么好处——我正想这样问。

高远没有等我把话说完。

“我们想要的，是你这个人。你成为我们的家人，这就是我们的好处。很简单明了吧？”

亲戚们开始骚动起来。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当然，也有不少人挤到我和高远、莉莉面前，拼命地叫嚷着。

但是，他们的声音，我听不见。

因为，这个叫高远的人——

他说了，他想要我。

想要那个被亲戚们当作纯粹负担推来推去的我。

不是我父母留下的钱，也不是这房子，而是我这个人。

他说，我成为家人，比金钱和房子更有好处——他，确实这么说了。

“我、我……”

正当我茫然地望着眼前的骚动，身旁忽然感觉到了人的气息。

是那位少女。当然，参加葬礼的亲戚里并没有这样的女孩子。

蓬松的头发，又大又圆的双眼。像个洋娃娃般可爱的孩子。和那边正瞪着亲戚们的莉莉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她不知何时进了屋子，也不知何时来到了我的身边。她就那样坐着，用向上看的眼神窥探着我。

目光相遇，她莞尔一笑。

“你好，初次见面”

听着那天真无邪、充满活力的声音，我不由得点了点头。

“那个……你是？”

我刚一问，她便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他们让我在外面等，但我还是进来了。我的名字是芽芽子”

她那漫画般的举止显得异常合适。我不禁心头一动。

“芽芽子……小姐？你也是仓须家的？”

“嗯，是的”

这是第三位了。

亲戚们似乎连她进来了都没察觉到。不，更准确地说，他们正忙着向高远和莉莉抱怨，无暇他顾。

选择权在我手里啊——我忽然想到。想到这里，我看向芽芽子，这个与亲戚们形成鲜明对比、主动来到我身边的少女。

她用充满期待的眼神凝视着我。

“那个，你就是响哥哥对吧？我的，新哥哥”

“不……还没决定呢”

“……这样吗？”

她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但从芽芽子身上，我感觉不到丝毫想要说服我、或是把我拉拢过去的意图。她似乎完全与算计无关，纯粹只是——来看看有可能成为她“新哥哥”的我的样子而已。

“啊，那个……是叫芽芽子小姐，对吧？”

因此，我向她问道。试着问出了口。

“你对于我去你家，不会觉得困扰吗？”

她愣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像在思考似的用手指点着脸颊，大约五秒钟。

然后她微微皱起眉头，露出难以回答的神情，之后才犹犹豫豫地、慢慢开口说道：

“那个啊，响哥……响先生。我来仓须家的时候，是五岁”

我沉默着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那个时候呢，大家都很高兴我。说家里多了人很开心。那大概，是真的哦。因为我也……在棱君和耶衣来的时候……也很高兴的”

“嗯，”她像是认同了自己的话般点了点头，然后无忧无虑地笑着，说道：

“所以，如果响先生能成为我的新哥哥，我会很开心哦？其他的兄弟姐妹们，也一定都会很开心的！”

“是……这样啊”

不会觉得困扰吗。

岂止如此，反而是开心。

简直无法想象“困扰”这个概念——

“喂喂芽芽子，你什么时候溜进来的？你老是这么神出鬼没啊。真是的……不是让你在车里等着吗？”

一边熟练地应付着那些纠缠不休、近乎抑郁的亲戚们，高远再次朝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因为等着很无聊嘛”

“『很无聊嘛』，不是理由哦。你总是神出鬼没，而且还很奔放。不过要说奔放，咱家这帮家伙个个都挺奔放的。……话说回来，小响”

高远一边用一个眼神让抓住他歇斯底里哭喊的姨妈闭嘴，一边像装模作样的骗子般竖起食指。

“我说明一下。我们家……仓须家现在，是父母双亡的六个兄弟姐妹”

六个。

也就是说，还有三个人。

“男的一个人，女的四个人，还有一个分不清是男是女的。而且这帮家伙，全都无可救药地……嗯，用保守点的说法就是『个个都是怪人』。说实话，他们都疯了。脑子有问题。有病。不正常。当然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家庭构成本身就不正常。说穿了就是一群无血缘关系的孤儿的凑合。那边的芽芽子也一样。别看她可爱就放心了，她可是咱家公认的猛兽”

“说什么呀，我哪里像猛兽了？哥～哥你总是说这么过分的话！”

“哪里过分了。你呀，说白了就是只尝过人类肉味的小猫。一边喵喵叫一边蚕食我们”

高远用夸张的比喻指着芽芽子，同时向我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脸上浮现出戏谑的笑容，说道：

“也许就像刚才莉莉说的那样，我家或许真是个战场。至少在毫无秩序和纪律这点上是。你说不定，来了我家就会变成精神上的士兵哦？不得不与我们家的混沌和混乱作战。……即便如此，如果你也觉得没关系、无所谓的话，那我们欢迎你。怎么样？”

他那过于饶舌的态度，反而让人感到一种真挚。

但他的眼睛，只牢牢地捕捉着我一个人。

当然，在说话的高远，坐在旁边的芽芽子，甚至连被亲戚们围住动弹不得的莉莉，也都在看着我。

仿佛在说，比起其他任何一切，他们只关心我的选择。

说实话——即使现在回想起来——

我那时，本该想听更详细的说明。

家在哪里。

是怎么知道我父母去世的。

明明据说有血缘关系的姑姑也不在了，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说到底，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仔细想想，疑问无穷无尽。也就是说，可疑到了极点。说什么要收养我，却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是真的，他或许果然还是个讨债的，只是为了把我卖到国外而编造漫天谎言，想把我骗走。

但是。可是。

为什么呢？

那时的我，对于那个仿佛天生就带着嘲弄眼神的仓须高远、那个仿佛天生就带着轻蔑眼神的仓须莉莉、以及那个仿佛天生就充满信任眼神的仓须芽芽子——确实感到了安心。正如他刚才指出的那样。

现在回想起来，理由很清楚。

我只是，厌恶了。

厌恶父母去世的事实。

厌恶自己成了天涯孤子。

厌恶亲戚们为遗产斤斤计较的嘴脸。

厌恶现在的这种状态。

所以，我觉得这样也好。

即使要搬家，即使要放弃这个家。最坏的情况，就算被卖到国外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是自己做出的选择，总比现在这种状况要好上几分吧。

“我明白了”

我说道。

“我跟你们去”

亲戚们顿时一齐脸色大变。这次他们围住我，提高嗓门试图阻止。

但我的眼里，果然还是没有他们。

看到的只有，

“OK。那么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的家人了。不过啊……能不能改改那客气的口气？既然是一家人，就别用敬语了”

露出与之前印象截然不同、亲切得惊人的笑容的新哥哥，

“太好啦！那么，响……所以……哥哥就是，响哥哥咯！”

像小孩子一样蹦跳着抱住我的新妹妹，以及，

“快点收拾行李，响。先说好，只带最低限度的必需品。我家可没那么宽敞”

理所当然般直呼我名字的新姐姐的脸。

也就是说，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就这样，我，园村响从这天起，改名为仓须响。

成为了仓须家，亦即——

有着小混混般外表、态度轻浮喜开玩笑的长兄高远。

有着温柔娴静外貌却言语带刺的长女礼兔。

虽是美人却态度辛辣、语气傲慢、眼神凶恶，三要素齐全的次女莉莉。

天性黏人加上过度喜欢肢体接触、有家族依赖症的三女芽芽子。

分不清是男是女，亦即既是三男又是四女的棱。

受棱的牵连，有时是四女有时是五女的幺女耶衣。

以上六人，加上我共七人——没有父母的兄弟姐妹。

我的年龄比莉莉小一岁，比芽芽子大一岁。

也就是说，我作为新的次男，成为了他们的家人。

但接下来的日子，远非一帆风顺。正如高远和莉莉所说，仓须家的成员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面对这令人不知所措、厌烦又提心吊胆的新生活，我每天都身心俱疲。

不过，此时的我自然还无从知晓。

成为仓须家一员后将会降临的灾难、麻烦，以及——幸福。

时节是初春。

刚好是即将升入高中二年级的三月底。

第一卷 我家的姐姐是暴君 第1幕 “我家的姐姐是暴君。”

０

身高，一米六九。虽说比我年长一岁，但作为男生的我，她的个子却更高，这让我觉得有点可恨。

体重、三围不明。但看体格实在苗条，说句公道话，简直是模特般的身材。嘛，虽然因为苗条，该凸的地方看起来似乎不太凸，这点就不深究了。

头发和瞳孔的颜色，黑色。留长的马尾辫给人一种介于清爽与华丽之间的印象，但同时又觉得有点严厉。原因在于其容貌和视线。

若要用个恰当的比喻，大概就是"刀削成的蔷薇"吧？美到让人不禁回头，却又锐利到让人忍不住移开视线。她拥有这样一种姿容，仿佛能让所有见到她的人，都感受到一种"明知触碰会受伤，却偏偏忍不住想去触碰"的危险的恐怖与诱惑。

性格也是如此。笑起来像菜刀，瞪起人来像剪刀，说出的话则带着毒针。我曾听高远哥这样评价过她。我深有同感，觉得这比喻非常正确。

以上——大概就是这些了吧。

也就是说，在五月初的那个时间点，我所知道的关于仓须莉莉的事项也就这些程度，我对她的认识也就仅此而已。

所以，没办法。我稍微这么觉得。

觉得我误解了她。

觉得我完全没能理解她的真意——

１

转学安排在新学期第一天，也就是随着升级一起进行，这算是幸运。

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毕竟，要融入已经形成圈子的地方是很费神的。在讲台上被三十多名男女同学用好奇的目光注视着做自我介绍，光是想想就让人提不起劲。

而这一点，若是和分班同时进行的转学，就算混进一两个新来的外人，留意的人也会少很多。尤其是在有整整十个班级的这种大规模高中里更是如此。

只要摆出一副"从一年级开始同班的朋友运气不好一个都没有"的表情就行了。剩下的，在自我介绍时带着亲切的笑容说句"其实是和升级同时转学过来的"就完美了。虽然对于只有自己一个人穿着崭新得扎眼的制服、对校内布局完全摸不着头脑感到些许不安，但嘛，总会有一两个热心肠的家伙吧，诸如此类。

——现在回想起来，深深觉得当时真是太天真、太愚蠢的乐观了。

转学后过了一个月左右，五月初。

上午十点多。

一边心不在焉地上着第三节课，我一边再次叹息，心想果然只有"总会有一两个热心肠的家伙"这希望性的观测算是说对了。

仅仅一个月前，我还那么天真地想着"反正在新环境里本来就够紧张了，至少在学校里想放松一下"，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令人怀念。

微微叹了口气，我想起了那时的事。

转学第一天，在最初的班会上进行的自我介绍。

在气氛尚且生硬的教室里，学生们像流水作业一样轮流站起来报上名字，加上些兴趣啦社团活动啦之类的一两句随便的说明，然后坐下。

然后，轮到了我的顺序。

我站起身，差点习惯性地说出以前的姓氏，随即改口成了新的姓氏。

"我是仓须响。"

在报出名字的瞬间，教室里一阵骚动。

"……仓须？"旁边的女学生小声嘀咕道，不知为何带着近乎恐惧的视线。

"喂，他刚才是不是说了仓须？那家伙。"后面的男学生反而用兴奋的声音问旁边的人。

"仓须，难道是那个……？"斜前方的女学生，语气中带着憧憬。

"难道……"

"可是，姓仓须的，这学校没别人了吧？"

"那，是那个仓须？但是……"窃窃私语声窸窸窣窣地扩散开来。

呃，这气氛是怎么回事？心里感到困惑，同时涌起一股非常不好的预感。

"那个，我是今年春天转学来的。请多关照。"我不由得快速说完，坐了下来。

"那么，果然……"这样的嘀咕声，在我说出"转学"这个词的瞬间，从各处传来。

班会结束那一刻的情形令人难忘。全班学生的视线一齐、远远地投向了我。

于是我明白了。

啊啊，开什么玩笑。

我那微不足道的愿望，在第一天就脆弱地崩溃消散了。

全都是因为新的姓氏——『仓须』。

下课铃响起，第三节课结束。

起立敬礼就坐的口令刚结束，教室就开始变得杂乱。四月份时还显得有些生疏的气氛，在黄金周过后也变得融洽了。

"喂，响。"一个男学生几乎是抢着第一时间走了过来。

是转学后最早和我成为朋友之一的木根干也。

他是个身高高到需要仰视、名副其实的男人。说实话眼神也非常凶，第一次被他搭话时我还以为是要被恐吓了。我属于长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小的类型——自己这么说虽然很不甘心，但事实如此——我们俩站在一起实在不协调。

但是，他的人格却与外貌相反。

"喂，你下节英语课的作业做了吗？没做的话抄我的？"亲切又体贴，最重要的是很随和。最近才知道他在女生中相当有人气，这也难怪。不过本人似乎没什么自觉。

"干也，别太宠小响了。都已经过了一个月了。"接着，从后面过来的是另一位。这次是女学生。

"他在以前的学校课程也没落下吧。"说话相当严厉的她，名叫筱森小梅。波浪波波头，戴着细框眼镜的打扮。略带郑重的语气和对男女一视同仁的态度，与干也君相反，是公认的相当严厉的人。她还担任着这所学校的学生会书记。

"话是这么说，但上课方式什么的还是不一样吧。"

"所以那也不是让你抄作业的理由。自己做了才能更快适应吧。"

"但是啊。"

"没有但是。"我趁着他们俩把我这个正主晾在一边开始争论时，小心翼翼地插了嘴。

"那个，干也君，小梅同学。不好意思啊，我作业姑且是做完了。"

两人同时转向我，脸上露出笑眯眯的表情。

"哦，是吗？不错嘛。"

"哎呀，是吗？态度很端正嘛。"即使主张相反，两人却默契十足。只在心里吐槽一下，这组合连名字都像配套的呢。

顺便说一句，名字和性格都形成对比的这两人是青梅竹马。干也君在女生中很有人气，却反而没被告白过，自觉性也很低的原因就在她这里。——因为就算本人没那个意思，看起来也只会觉得他们俩在交往。

嘛，这些细节信息暂且不论，实际上我对他们俩是心存感激的。

新学期第一天，最先向我这个转校生搭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位干也君。多亏了他，以及他的搭档小梅同学，我才能比较快地融入了这个班级。要是没有他们两个，现在的我可能还只是被当作珍稀动物，被小心翼翼地远远观察着而已。

——只是。

至少对小梅同学而言，她主动接触我，或许并非纯粹出于善意。那也就是说，和那天同学们投向我的一样，是源于我的新姓氏。

"说起来，"小梅同学看了看表，用略带期待的声音说道。

"今天呢？不来了吗？"她的态度，正是源于此。

"……啊啊。"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第三节课和第四节课之间的休息时间。

这对于最近的我来说，简直成了忧郁的根源。

"我觉得会来。……差不多该来了。"话音刚落——几乎同时，教室前门被打开了。

并非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但也绝非小心翼翼。

伴随着这样的声响，全班同学的谈话声瞬间停止了。如同有妖精经过一般。

然而进来的，并非妖精那种可爱的东西。

——是"暴君"。

"打扰了哦。"并非对特定某人，却带着高压的态度。

夹杂着憧憬与畏惧的视线，学生们望向声音的主人。

修长的肢体，挺直的背脊，仿佛傲慢般堂堂正正的态度。在后脑勺束成一束的长长黑发微微摇曳，她迈着步子，用削冰般锐利的双眸睥睨四周，那姿态美丽得足以让见者同时感到战栗与陶醉——这种刻板又夸张的形容，与这个人真是再相配不过。

没有人不认识她的脸。

三年一班，学号女子七号。私立镜山高中学生会长，与我同姓的少女。

仓须莉莉，径直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您好，学姐。"小梅同学高兴地低头打招呼。作为学生会书记的她与莉莉是认识的。她似乎从去年开始就一直很崇拜莉莉，总是说"自从小响转学过来后，学姐来这个教室的次数变多了，真是太好了"。

真的，饶了我吧。

在我看来，转学以来，投注在我身上的怪异关注和视线，八成都是因为这位校内名人的义姐。

"小梅？我常说哦，有空低头不如抬起头向前看。回顾身后也行。总之向下看最要不得。要是低头时发现自己踩死了蚂蚁，不就走不了路了吗？"莉莉带着似笑非笑、又似轻蔑的表情，说着莫名其妙的话。……这是她在校内被称为"学生会长世界"的独特风格。

但是，我知道。

这种意味不明且充满哲学意味的说法，除了我之外，是仓须家全员共通的特性，只是程度和方向性有所不同。

"是，对不起。"小梅同学像是很抱歉似的蔫了下去。

对不起？你听懂莉莉话里的意思了吗？

我不明白。不，隐隐约约不是不明白，但我不想明白。

莉莉瞥了小梅同学一眼，重新转向我。

"早上好呀，响。过得还好吗？"笑容。那笑容看起来仿佛带着几分对我的蔑视。说实话，刚来这个家的时候，我紧张得腿都僵了。不过，过了一个月总算稍微习惯了些。

"嘛，直到刚才还挺有精神的。"已经能轻松回以这样轻微的讽刺了。

"挺有精神，呢。那不错呀。说明不是'挺有精神'以下呢。"

"那算什么……"另外，也到了能对义姐带刺的语气皱皱眉头的程度。

"嘛，不管你是'挺有精神'还是'相当有精神'抑或'不过如此'，我的事和往常一样。"莉莉从口袋里随意掏出几枚一百日元硬币，扔给我。

从四月中旬开始，以每周两三次的频率开始的莉莉的来访。

她的来意，是"跑腿"。

也就是让我在午休时去小卖部买面包。

说真心话，真希望她饶了我。

小卖部拥挤得像开玩笑一样，而且买哪种面包是先到先得，学生们会争先恐后地涌过去。宝贵的午休时间，我可不想在战争般的混乱中累个半死。

话虽如此，我却无法违抗莉莉。不止是我，大家都是这样。别说学生了，连老师们在她面前似乎也会畏缩。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她那傲慢不逊的态度无论对谁都毫无变化，反而会以更强的威压来回敬对方的威压。事实上，那天，面对为父母遗产争执不休的亲戚们，一声喝止了他们的——正是这个人。

"又是炒面面包？"虽然很不情愿，我还是问道。

与她脱俗的外表相反，她竟然喜欢炒面面包这种俗气的东西。自从开始这跑腿活儿以来，她从没让我买过蜜瓜包、炸猪排三明治或者咖喱面包之类的。

但莉莉微微抿起嘴唇，用责备的语气说："响，随便推测我的喜好是你的自由，但不要擅自揣测我的意志来说话。那里有你的意志存在吗？"

"那，不是（炒面面包）？"我心想她难得改变心意了？

"是炒面面包哦。"并没有变。

……这，算是在欺负我吧？

"几个？"

"这种事自己想想。"

"不对莉莉姐，你刚才说的和现在……"

"没什么不一样的。炒面面包一个一百五十日元。我给了你三百日元吧？"按逻辑想应该是两个。但是，直接点头说"好的明白了"又觉得憋屈。

于是我反问："我是问你要不要饮料！"

"哎呀，"莉莉微微睁大眼睛，"没上钩呢，响。对你来说算是做得不错了。很会自己思考了嘛。"听着她那带着讽刺——不如说是露骨的讽刺的语气，我只在心里咂了咂嘴。

老实说，有点来气。

"但是答案是两个。我认为吃饭时喝水以外的饮料是对生命的亵渎。而且矿泉水小卖部不卖，只有自动售货机有。"

"喝自来水不就行了？"

"哎呀，你，居然让我喝自来水？真行啊。"她一副惊讶的表情。

"遗憾的是我是学生会长。学生会长满足于饮水机的学校，哪有什么魅力可言？就像我不能亲自去买炒面面包一样。所以不行，驳回。"

"……哈啊，是这样吗。"她是想表现得优雅点吗？但是，午餐吃炒面面包这一点完全跟优雅不沾边。……嘛，莉莉的思考回路是扭曲的，这我在过去一个月里已经深有体会了。

毕竟不只是在学校，回到家也是这副德性。

"总之，炒面面包，两个。"莉莉悻悻地告知。

"为此要尽你所能地去努力。要全身全灵地去争取两个炒面面包哦。"懂了吗？她盯着我的眼睛。

"啊啊，我会努力的。"对于我的回答，莉莉既没笑也没点头。

仿佛那是理所当然的。那举止，就像自己生来就是王一样。

"那就这样。"她脚跟一转，离开了。

在她走出门的那一刻，教室里的空气松弛了下来。那是紧张解除后的安心，以及近距离见到了全校学生既畏惧又憧憬的学生会长的身姿而产生的陶醉。

四处开始传来"……还是那么可怕啊"、"但是超帅"、"厉害啊，各种意义上"这样的声音。莉莉的影响力在这所学校就是如此巨大。据说对她抱有反感的人也不少，但我还没遇到过。

即使有反感，大概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吧。

莉莉是学生会长，而学生会长是由选举中得票最多的人担任的，也就是说就是这么回事。"对你而言，我是'是'还是'否'？"——不经意间将这两个选项摆在对方面前，这就是名为仓须莉莉的少女。

"……开什么玩笑。"我暗自垂头丧气。可能的话，我也想成为远远看着她、或憧憬或害怕的多数派中的一员啊，我一边这么想着。

总之，我那天的午休时间，又不得不投身于试图突击杀气腾腾、混乱不堪的小卖部的闪电战之中。要夺取的目标，当然是两个炒面面包。

仓须这个姓氏的威光，理所当然地，在小卖部充满杀伐感的空气中是行不通的。要是报出莉莉名字的瞬间，人群能像摩西分红海一样分开，那我或许还能感谢一下成了她的义弟这件事。

但是，果然还是不行啊。

毕竟我这个当事人，和仓须家的那帮家伙不一样。

只是个既没有胆量在人群面前大喊"给我让路"的普通人罢了——

２

就这样白白浪费了宝贵午休的十几分钟，我学校的一天总算平安无事地结束了。转学过来一个月后的现在，我已经能把自己因为姓氏的关系，一天里必定会被其他学生注目好几次的日常，用"平安无事"这种含蓄的词语来形容了，连自己都佩服自己。

嘛，反正又不是受到了严重的欺凌或者交不到朋友那种情况，这样想就好了。不管怎么说，班上同学看我的目光是带着同情的。毕竟每周要被莉莉使唤三次，不是"去买面包"就是"帮忙学生会的工作"，被当下人一样使唤，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只要从我所在的二年三组迈出一步，等待我的就是不同的结果。更多的是被投以别的视线。并非同情这种积极的，而是更消极的情感。

也就是——怪异，或者嫉妒。

放学后。

没有参加社团活动的我，基本上班会一结束就会立刻告别朋友们离开教室。一边想着哎呀今天又累坏了，一边换上鞋，走到外面，刚来到已经绿叶成荫的樱花树下，我的视野里就出现了认识的人影。

两人组。其中一人认出了我。

"啊！"她发出欢快的声音，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挥着手，

"响——哥——哥——！"朝我跑了过来。

蓬松的、很有女孩子气的头发。娇小的身材，尽管体型不错却给人一种不过分华丽的印象。大眼睛和淡淡的桃色嘴唇构成的笑容绚丽夺目，该怎么说呢，总之，就是一般被称为"可爱"的那类少女——恐怕一百人里一百个都会这么认为。

"哟。"我举起一只手打招呼，她却以惊人的势头朝我冲过来，

"……喂，等等。"

"呜呀——！"速度不减，张开双臂朝我扑了过来。

"哇！"我勉强接住她，却因为冲击差点摔倒。

慌忙为了化解惯性，我抱着她转起圈来。

"啊哈！玩公主抱咯——！"扑在我怀里欢闹的女孩子，我抱着她转了一圈。结果我就像演老掉牙的电视剧一样，在放学途中的学生们众目睽睽之下，把她放回地面。明明是学校的林荫道，这里却……。

"啊——，真好玩！"

"我可不觉得好玩！摔倒了怎么办!?"

"呐，响哥哥，现在回家？"

"你听人说话啊！话说，回家……那不是当然的嘛，都从校门出来了。"我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太好了！那一起回去吧？呐？"她以灿烂的笑容抱住我的胳膊，让我顿时没了脾气。

"……嗯，好啊。"

接着，和她在一起的另一位女性缓缓走了过来。

"正好碰上了呢，小响。"这位是成年人。也就是这所学校的职员之一。向上盘起的头发和架在纤细鼻梁上的圆眼镜显得很知性，但无奈脖子以下——那堪比写真偶像的性感体型，完全抵消了那种知性印象。尤其是会让高中男生自然行注目礼的部位，更是同世代女生根本无法企及的丰硕程度。在那仿佛沙漏般的比例面前，盘发也好眼镜也好西装也好，这些清晰利落的一切反而让人觉得是反效果。

"接下来要去趟超市再回家。买晚饭的材料。能帮我拿东西吗？"

"不，帮忙是没问题……"

"喂，"她像是责备似的用指尖戳了戳我的额头，

"我现在不是以老师身份，而是以家人身份在说话哦？别用敬语了。"

"不是，这儿还是学校呢……再说，还没到四点吧？工作呢？"

"嗯？太麻烦了就早早关门了。"

"……还真是有热心的保健老师呢。"

"没关系啦，反正已经放学了。"我一边想着社团活动受伤的人怎么办，一边回了句"好啦好啦"。

话说，被放学途中的学生们看得一清二楚了啊。

当然。要是看到一个胳膊上挂着美少女、还被美女戳额头的没精打采的少年，连我自己都会盯着看。……那正是如同刚才提到的，带着嫉妒与怪异的视线。

然而即使处于这种状况，我也既不高兴也没什么别的感觉。反而只能是耸耸肩，或者苦笑，或者撇撇嘴而已。

挂在我胳膊上的，是这所学校的一年级学生。据说入学同时就因"那个美少女是谁"引起轩然大波，名字传开后转眼间就成了名人……。

名叫，仓须芽芽子。与被称为"镜山高校女帝"的学生会长——亦即我的姐姐形成对比，她被称为"镜山高校的公主殿下"。

另一位是在这所学校任职的保健教师。然而，因其那令人苦恼又不成体统的姿容，反倒有传言说跑去保健室结果反而发烧及失血的男生络绎不绝。不过，与温和沉稳的举止相比，她的工作态度实在糟糕透顶，动不动就是"真麻烦"、"你是装病吧？"、"去医院怎么样？"。也正因如此，据说反而绕了一圈吸引到了一批狂热的粉丝。

仓须礼兔。她的外号是"镜山高校的女神"。……不过，是那种心情好就帮你、心情不好就不帮的，希腊神话意义上的"女神"。

——就是这样。

无论仓须莉莉是多么傲慢张扬的名人，光凭是她的义弟这一点，还不至于受到如此瞩目。

长女，礼兔。

次女，莉莉。

以及今年春天加入的三女，芽芽子。

虽说是姐妹，容貌却毫不相似，但尽管方向性有差异，唯独"无论如何都异常显眼"这点是共通的。

或许是因为这个，据说早在去年的时候，仓须家的情况就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校内皆知了。传言说，那是个由没有血缘关系的六兄弟姐妹组成的古怪家庭。

更何况今年春天，不仅第三位异常美少女入了学，连新加入的第四位也转学过来了。就算我拥有再平凡普通的容貌和性格，也不可能不引人注目。

"那我们走吧，小响、芽芽子。"不知是否察觉到了周围的视线，礼兔催促我们道。她一开始走路，那些偷偷看我们的家伙就一齐移开了视线。

心情可以理解。礼兔是保健教师，若是眼神对上了，就不能只是礼貌性地装作没看见。必须得打招呼。而对偷看的学生来说，那种状况会非常尴尬。

"好——"而另一方面，芽芽子则完全没注意到那些视线，这是她性格使然。

天真烂漫，而且性格脱线。在非常识的级别上很黏人，并且过度喜欢肢体接触。刚才的行为，在她看来也只是对家人极其普通的问候罢了。

说实话，来到仓须家才一个月左右，而且还是异性，她就能对我如此不设防，我觉得是不是有点奇怪——不过我当然也不能因此产生什么奇怪的想法。最近总算稍微习惯了，就算被抱住或撒娇，也顶多是脸发烫的程度而已。

走在林荫道上，芽芽子和礼兔把我夹在中间，开始商议起晚饭的菜单。

"礼~姐，今天的菜是什么？"

"做什么好呢？最好是别太费事的。"

"那，我要吃汉堡肉！"

"哎呀呀芽芽子，我的意见就被无视了？"

"因为礼姐一说'别太费事的东西'，就会满不在乎地做素面什么的嘛。现在可是五月诶。"

"是五月也没关系吧。天天吃素面的话，吃着吃着八月就来了哦。"

"好啦好啦，吃汉堡肉八月也会来的啦~"

"哎呀芽芽子，你不知道吗？吃汉堡肉八月是不会来的哦。汉堡肉只会带来四月。"

"又说这种话！呐，响哥哥，礼姐总是这样啦。尽说些随便的话。我小时候就被这个骗过，连续三天只能吃乌冬面呢。是九月来着？说什么不吃乌冬面十月就不会来之类的。"

话头突然抛给了我，我便反问：

"芽芽子那时几岁？"

"呃，大概……"

"是六岁哦。"礼兔代为回答。"都六岁了还会被骗，是你不好哦。"她笑眯眯地说着过分的话。

"但是但是！那时候，莉莉姐说了'确实乌冬面很有九月的感觉呢'……而且太哥也对礼姐的乌冬面一句怨言都没有嘛！"

"莉莉姐"指的是莉莉，"太哥"指的是仓须家长男，高远。虽不是没想过这简直是幼儿用语，但从芽芽子嘴里说出来却莫名地合适。

倒不如说，好像这个家从近十年前起就是这副德性。全家上下都乐衷于用些莫名其妙的文字游戏把人绕晕。

"我啊，结果，咔……"芽芽子话说到一半，突然闭上了嘴。同时，缠绕在我胳膊上的双臂微微僵硬了一下。……怎么回事？

不过我这点小小的疑问也只存在了一瞬。芽芽子立刻笑了起来，"响哥哥才不会骗我呢。对吧？"她更加用力地握紧了双手。

"哎呀呀，"礼兔像是受不了似的，轻轻叹了口气。"芽芽子真是黏小响呢。有了新哥哥就这么开心？"

"开心呀，那是当然。礼姐你不开心吗？"

"我也开心哦，不过小响对我来说是弟弟呢。和芽芽子开心的方式不一样啦。嘛，虽然要做的饭多了一个人的份，真是麻烦死了。"

"……那还真是抱歉啊。"

和在学校任职时一样，在家里礼兔的口头禅也是"麻烦"。但仓须家全部的家务——普通家庭里母亲会做的工作，几乎全都交由她一人负责，不可思议的是，虽然嘴上总说麻烦麻烦，却从没见过她偷懒。即使会尝试像做素面那样偷懒，但只要有人坚持要吃汉堡肉，她还是会好好地做汉堡肉。

"真是的，礼姐。对响哥哥说这种话，讨厌啦。"芽芽子鼓着脸颊，维护我。

"开玩笑的啦。只是因为芽芽子太黏小响了，我有点吃醋而已。对吧，小响？"礼兔朝我这边眨了下眼，我抓住机会笑了笑。

"嘛，我也觉得这个季节吃素面还是免了……话说芽芽子。礼兔姐好像吃醋了，要不要换个'寄生树'试试看？"

"了~解~！"芽芽子点点头，从我身边离开，这次黏上了礼兔的胳膊。

"说好了哦？今天要吃汉堡肉！"

"好啦好啦，知道了。"

看起来就像一对关系健康的要好姐妹，望着那光景，我安心地松了口气。

说实话，礼兔的解围让我很感激。

对于路人们那"这对欢脱的情侣是想挨揍吗？"般的诧异目光，以及更重要的是手臂上那极其尴尬的紧密触感，我实在是受够了。

不仅是礼兔，芽芽子的发育也相当好。明明没有血缘关系，那里倒不必和姐姐相似啊。

３

仓须家的晚餐在晚上八点整开始。

至少自我成为家庭一员以来，这条规则从未被打破过。当然，有时也会因某种原因无法全员在八点聚齐。但是，无论谁缺席，家里的其他人都似乎没有要推迟开饭的意思。

若说奇妙也确实算是奇妙的习俗——但在没有家长、兄弟姐妹之间也无上下之分的这个家里，这或许反而是合理的吧。

不过，今天全员到齐。

坐落于略显僻静的住宅区，一栋屋龄二十年的独栋住宅。这栋绝不崭新但也并非破旧的房子里居住的七个人，此刻正聚集在兼作厨房和餐厅的房间里。

方形餐桌，上座一边坐着的是长男高远。

金发、耳钉、花哨衬衫，一副小混混打扮的他，与外表相反，是支撑一家生计的顶梁柱。但非常头疼的是，我并不清楚他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不如说不仅是我，全家好像都没人知道。搞不好今天的汉堡肉，也是把哪个小孩卖到前共产主义国家换来的对价。

……嘛，长女礼兔也在工作。只要想着汉堡肉的材料是用她赚的钱买的，应该就能吃得香了吧。

他的对面，离放饭煲的厨房操作台最近的位置是她的座位。

如果说高远是代父职，那么礼兔就可以说是代母职。实际上，家里只有高远和礼兔两人超过了二十岁。

隔着一个角落，礼兔的右边是次女莉莉的指定座位。此刻正一脸不爽地默默吃饭的她——完全搞不懂世上有什么让她称心的事——的旁边，是上个月起成为次男的我的椅子。

而我们对面并排坐着的，是剩下的三人。

首先是我的正对面，三女芽芽子。她正像小孩子一样狼吞虎咽地吃着自己点名要的晚餐汉堡肉。

她的右边，我的斜前方，正在动筷子的是棱。现在是初中二年级，十三岁——但这家伙恐怕是仓须家里最容易看出的怪人了吧。

毕竟，性别不明。

波波头发型上点缀着几个发卡。穿着宽松飘逸的连衣裙，外搭开衫毛衣，这身打扮是女性化的。容貌也可爱，不认识的人看了，肯定会断定是女孩子。

只是，户籍上的性别毫无疑问是男性。……肉体上，大概也是。没看过他裸体所以没把握。

倒不如说因为女装得太完美了，看着看着就会有点搞不清什么是什么了。

听说他就读的是一所可以穿私服上学的私立初中，但我还不知道他在学校被当作哪边对待。在家里的待遇，则根据时间和场合——也就是家人的心情和方便，有时是四女，有时是三男。

而因棱性别不明受影响最大的，就是时而五女时而四女，亦即老幺的耶衣。

座位在棱的旁边，隔着一个角落在礼兔的左边。小小个子坐着的她，此刻正在和汉堡肉的配菜胡萝卜激烈斗争着，她是小学六年级生。

虽然总是脖子上挂着一台看起来很高级的胶片相机，经常啪嚓啪嚓地拍照，除了这与年龄不符的爱好之外，我觉得还算是个比较普通的姑娘。

总之以上，就是我现在家人的情况。

搬过来以后，对于居住地、枕头改变这些，我已经差不多习惯了。但是，对于日复一日的生活细节，也就是吃饭、洗澡之类时候出现的这个家庭特有的细微差异，果然还是残留着些许违和感。

比如在我出生长大的家里，吃饭时基本多是开着电视的。这边则不同。餐桌就在厨房里，那里没有放电视——不过，说到底这个家根本就没有看电视的习惯。芽芽子一年前在商业街抽奖抽中的客厅那台三十二英寸电视，还是我从前一个家把游戏机带过来后，才刚开始作为家电发挥功能。

或许是因为这个，餐桌比起以前的园村家要安静不少。很多时候交谈的话语只有"我开动了"和"我吃饱了"。但是——这又是个让我难以习惯的恶习——偶尔会因某个契机，兄弟姐妹们便开始不顾吃饭，进行起莫名其妙的言语交锋。

今天，就是这样的日子。

就在饭快吃完的时候。

棱忽然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身为妹妹兼老幺的耶衣的肩膀。

"喂。你要拿胡萝卜玩到什么时候？"带着责备的语气。说话方式虽然也有点男孩子气，但因为较高的声线和容貌的缘故，给人的印象反倒像个假小子似的女孩。

"胡萝卜，我不喜欢。"对此，耶衣撅起了嘴唇。孩子气的举止，坦率得很可爱。

"不准挑食。"

"橙色才不是人吃的东西。而且，棱君。你知道胡萝卜怎么写吗？是'人参'哦。耶衣我服了。投降。"

说话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刁钻。

棱一脸"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环视家人的脸。

像是回应他一般，莉莉瞥了耶衣一眼。

"投降就是说，你输给那东西了呢，耶衣。……听好了？那不过是蔬菜而已。嘛，虽然也混入了礼兔的爱啦调味料啦之类的东西，但本质上只是蔬菜。而人，是绝不可能战胜蔬菜的。因为根本就不是该去较量的对象嘛。"

……这算什么啊。

莉莉放下筷子，直视着耶衣的眼睛，微微一笑宣告道：

“你现在，是在和无法战胜的东西对峙。既然如此，至少要做到绝不认输。”

这番道理听起来似懂非懂。

“那个，莉莉姐。”

我忍不住向身旁的姐姐提出疑问。

“我想问问，说这种话的莉莉姐你自己，为什么到现在连一口胡萝卜都没动过呢？”

“因为讨厌。这种东西根本不是人吃的。”她斩钉截铁地说。

“喂喂！你刚才对耶衣说了什么啊！？”

“礼兔也真是偷工减料呢。配菜居然是胡萝卜。”

“而且连礼兔姐都被波及了！”

礼兔用平静的语气回答：

“呵呵，对不起嘛，莉莉。说实话，是胡萝卜剩得有点多。”

“咦？不是因为营养均衡之类的吗……？”芽芽子喃喃自语，一脸愕然，似乎对自己喜欢的菜单被敷衍了事有点受打击。

“是啊。非但如此，反而有点可疑呢。从保质期来看。”相对的，礼兔则毫不留情。对全家人都一样。

“喂，我都已经吃下去了啊！”

“顺便说一句，我知道哦。因为我帮忙做饭了。”棱突然坦白。

“放心，坏掉的部分我都放进男人们的盘子里了。我可是女权主义者。”而且还说得信心满满。

“哇，棱君好温柔~！这么体贴，会很受女孩子欢迎哦！”芽芽子瞬间从几秒前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像个小孩子一样，送上了莫名其妙的佩服。

话说回来，棱会因为受女孩子欢迎而高兴吗？尽管他本人的外表完全就是个女孩子，而且还是可爱到一般女孩根本比不上的那种。

“不不，等一下棱君。你说的『男人们』里面，肯定不包括你自己吧？只有我和高远哥对吧？”

“哦呀哦呀，胡萝卜坏掉了啊。完全没注意到呢。”高远耸耸肩。

“你当然注意不到了。只要是礼兔做的东西，别说坏掉了，就算烂掉了你也会毫无怨言地吃下去吧。真是的，连巴甫洛夫都会傻眼。”莉莉看着高远说。完全无视了我。

这时，一直沉默的耶衣死死盯着胡萝卜，说道：

“……我明白了，莉莉姐姐。耶衣会努力的。不会输给这种家伙的。”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觉悟晚了一拍啊，耶衣！”我不禁吐槽。

“话说你被骗了啊！从刚才的对话节奏来看，快察觉啊！”

“很有精神嘛。好好加油吧。”

“不能给她加油吧！”

——算了，就这样吧。

我累了，决定不再深究。

跟这帮家伙纠缠下去，这顿饭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完。

我放弃加入对话，用筷子插起汉堡肉最后一块，和剩下的米饭一起扒进嘴里。没有叹气，而是将杯中的麦茶一饮而尽，然后双手合十说了声“我吃饱了”，便站起身来。

“啊，你先去洗澡哦。”礼兔看着这样的我，事务性地告知。

“啊，响哥，待会儿对战。”还没忘记昨天惨败耻辱的棱，用手指着我，仿佛在说“不许逃”。

※

就这样。

诸如此类地，吃完晚饭、洗完澡、陪棱玩了会儿游戏，又随便做了点学校作业，不知不觉夜色已深。

晚上九点过后，我在自己的房间里——令人惊讶的是，我一来就分到了单间——稍作休息，完成着将今天一天发生的事作为日记输入电脑文本文件的、平淡无奇的每日功课。

文章本身简单扼要。起床时间啦、午饭吃了什么啦、晚饭后做了什么啦，都尽量写得简短。并不会没完没了地写下当时当时的心情。真的就只是记录。

不过，在记录文章的时候，我也会多少思考一些事情。

比如，关于自己今后的事。

没有血缘关系、失去父母的七兄弟姐妹。我成为在境遇上足够古怪的家庭——仓须家的一员，已经过了一个多月。虽然有时会因些许吵闹而容易心烦，也常常跟不上他们那与众不同的古怪性格，但我觉得，今后我应该也能在这个家，设法好好过下去。

也就是说，『仓须响』的日常生活，虽然没有大的失败，总算还算顺利。

如果非要说有问题的话——

咚、咚。

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

几乎在我回答的同时，也就是说，完全没等我确认，门就开了。

我慌忙将视线从电脑上移开，转向站在门口的人影。对方果然是——

“……莉莉姐。”我略微紧张起来。

吊带衫配运动裤。虽是放松的打扮，却莫名飘散着一种异样的气息，是因为她特有的气场吗？还是因为我不习惯刚洗完澡的异性呢？

莉莉似乎在意还没完全干透、在脑后束起的头发，用手拨弄着颈后，然后抱着胳膊，瞥了我一眼，又扫视了一下房间。

“呃，有什么事吗？”对于我的问题，她没有回答。

“唔—嗯。”她移开了视线。

“你来我们家，多久来着？”连这种事都没记住吗？

“一个多月了。”我回答。

“一个多月？那是多少天？”

“呃，三十七天。”我确认了一下手边的日记文件后回答。

“哦，这样。”莉莉像是接受了似的点点头。

“三十七天啊。嗯。三十七天的话，也算有点分量了。单纯计算的话，周末都来过五次了呢。”她又问道。

“然后，你现在在干嘛？作业？”

“在写日记。”

“嘿—，日记。还真是独特的习惯呢。”

“……我觉得说日记独特的人的感性才比较独特。”这明明是全人类共通的、非常普遍的习惯。

但对于我的反驳，莉莉纹丝不笑，无视了它。

“周末五次。现在也没在做学校作业。时间多的是。但你却在房间里放松，写日记，是吧。”她像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然后再次将视线转回我身上。

我吓了一跳。

莉莉不知为何，眯起眼睛，压低声音，用带着怒气的语气说道：

“你，还没打开那些东西吗？”

她指着堆在我房间角落的——几个纸箱。

“……诶？”我不由得反问。

对于我的反应，她说：“怎么，没听见吗？要我再说一遍吗？”

“啊，不。不是。我听见了。”不是那样的。

我惊讶的，是别的理由。

也就是说，我无法理解。

为什么她在指责我？

为这种无聊小事生气的原因是什么？不过是因为没整理房间。而且只是纸箱堆着。又不是把垃圾扔得到处都是。有什么理由被骂？

如果非要说有，那也不是我被骂的理由，而是她发火的理由、借口。

也就是说，不是我，而是她——

“嘛，算了。”不知她是如何判断我陷入沉默的。

但另一方面，她似乎也已经没有继续谈话的意思了。莉莉并没有破口大骂，只是眯细眼睛，锐利地瞪着我。然后就这样，伴随着一句冷淡的“晚安”的问候，关上了门。

听到渐渐远去的微弱脚步声，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唉，真是的。”我自言自语道。

真不是开玩笑。

是的。如果非要说有问题的话，那正是她，仓须莉莉。

我的新家人们，大体上对我都很友好。长男高远和长女礼兔自不必说，下面的三个妹妹和弟弟们也是。虽然来这里才一个月，但我能感觉到他们欢迎我。

所以，只有莉莉是例外。

总觉得她的态度有点过于冷淡。无缘无故地高高在上，而且蛮横——不，如果说她对谁都是这种性格，那确实如此，但我总觉得，她对我，还额外附加了另一种感情。

在学校被她使唤也让我在意，但像刚才那样的态度更是很好的例子吧。那种莫名其妙的找茬，正是源于那种感情也说不定。

往好了想，也许是因为我来这个家时间还短。或者也许她只是，尚且不知该如何把握与我的距离。

但是，即使想这样得出积极的结论，不安还是占了上风。

说到底，如果她对我有好感，应该就不会采取刚才那种态度了。

那可以说是一种恐惧。

我，感到害怕。

我会想，要是那样的话怎么办？

毕竟，我已经没有去处了。父母去世，以前住的房子也处理掉了。我的财产只有这个房间里的行李，以及存折上记录的一些数字。指望那些一个人生活下去似乎根本不可能，所以我只能在这个家努力过下去。

我的这种想法——想要设法顺利、和大家友好相处的我的愿望——她是不是没有接收到呢？

说得直白点。

她说不定，是讨厌我。

※

我的那种不安和预想，该说是理所当然还是必然呢，没过多久就变成了现实。 那是在和莉莉进行那场问答的三天后，早上的事。

４

与晚餐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仓须家的早晨几乎毫无秩序可言。

负责操持所有家务的长女礼兔，每天六点起床做早餐。但是，早餐基本是先到先得，而且这帮兄弟姐妹似乎误以为早上能把食物尽可能塞进胃里就是健康的秘诀，所以起床晚了的话，锅里装的味增汤以及按人数做的煎蛋之类的——尽管说是按人数做的——往往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也就是说，必然地，必须自己确保自己的那份吃食。

不过，家人的起床时间实在五花八门，而且全凭心情，兼作厨房和餐厅的十叠大（约16.2平方米）房间很少会被七兄弟姐妹挤满。大体上是一两个小时里，两三个人凑在一起吃饭的时间段持续着，最后的一两个人吃不上像样的饭，发着牢骚结束，这成了每天的惯例。

那天，正好是上午七点。我醒来，一边想着今天早餐有没有剩下，一边走进厨房，迎接我的是两个妹妹。

是芽芽子，还有耶衣。

即使是在早晨，她也毫不在意地像佩戴身体一部分似的将相机挂在脖子上，看来已经吃完饭了。她斜眼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餐具，正咕嘟咕嘟地喝着橙汁。旁边坐着的芽芽子似乎刚开始吃，正在面包上涂果酱之类的东西。

我一边说着“早上好”，一边将视线投向餐桌。

今天的配菜好像是培根煎蛋，但除了芽芽子确保的那份之外，只剩下最后一份了。如果没有人爬上料理台吃两人份以上的话，也就是说我就是最后一个人了。这时，

“早上好。”身后传来问候声。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充满爱意为零、仿佛无意识中带着刺骨冷意的声音，让我只在心中叹了口气，但还是转身面向后方。

“早上好，莉莉姐。”

“哎呀，今天是你最后赶上了呢。我出局了是吧。”已经穿好制服的莉莉，比较着我和餐桌上的盘子，不高兴地说。

确实，按照这个家早餐先到先得的规矩，最后剩下的一份是我的，莉莉要扮演『吃不上像样饭菜发牢骚』的角色了。

但是，我非常讨厌这样。

就连刚才她说的那句“今天是你最后赶上了呢”，我都感到了刺。如果我就这样越过莉莉吃掉餐桌上的培根煎蛋，不知道会被说什么。

是的。

我完全没有必要为这种无聊事破坏她的心情。如果莉莉对我抱有恶感的话，就更是如此。话说得难听点——我不想给她讨厌的借口。

所以，我说道：

“我今天没什么食欲。莉莉姐你吃吧。”尽量自然地，带着笑容。

相对的，莉莉一瞬间愣了一下。当然，是在她那种带着些许冷漠的表情范围内，但我看来是如此。

然后，下一瞬间。

我确信自己的目测成功了。

“哎呀这样。”她眯起眼睛，同时嘴唇弯成弧线，“真是值得称赞呢。”她笑了。

——什么啊。

在安心的同时，我微微愕然，心想就这么简单就行了吗？

回想起来，白天的炒面面包也是这个方向。总之，构成莉莉心情的要素，大部分都是基于食欲吧。真是个出乎意料单纯的人。外表看起来难以取悦，其实要驯服她最好的办法就是用食物讨好她，只要继续这样做，我一定能讨好她，就是这么回事吧——正当我这么想着，

“太好了”，一边想着，我一边茫然地看着让给她的盛着早餐的餐桌。然后将视线移向坐在那里的两个妹妹。

“……嗯。”这时，我愣住了。和刚才的莉莉一样。

耶衣和芽芽子，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即，愕然。

耶衣基本上面无表情，所以平时不太容易看出区别，但芽芽子的表情非常明显。

据我所知，她总是天真烂漫，几乎从不露出笑容以外的表情。这种情况下，她通常的模式是会天真地对莉莉说“太好了呢莉莉姐！今天不用强撑着说减肥了！”之类的话。

但是，她没有。

不仅如此，

“小耶衣、芽芽子……？”她们面色苍白。嘴唇甚至微微颤抖。视线没有看我。

两个人都是。

两个人的眼睛都固定在我身后的莉莉身上，而看着姐姐的那个表情，毫无疑问是——恐惧。

“呀、呀呀呀呀小耶衣！？”突然，

“差、差不多该准备去学校了！”芽芽子像上了发条的玩具一样站起来，用僵硬的声音对耶衣说完，几乎硬是把年幼的妹妹拉了起来。耶衣暂且不论，芽芽子自己还在吃饭途中呢。

“那我们吃好了！”趁我惊愕之际，芽芽子带着耶衣离开了厨房。我连挽留的间隙都没有。转眼之间就不见了。

“喂，响。”几乎在两个妹妹离开的同时，莉莉叫了我的名字。

“那个，刚才……”我想问那两个孩子的样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却抢先一步说道：

“芽芽子和耶衣为什么慌慌张张地走了，你知道吗？”

“不，那个……”

莉莉说：

“是因为我笑了。”

我回过头，眼前的她，正如其言地做着那样的表情。

眯着眼，嘴唇弯成弧线，那无疑是笑容。

“但是，就这点程度……”

“是啊。我也是人嘛。觉得好笑的时候也会笑。但是，是为什么呢？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呢……”这时，我注意到了。

是气息。

确实她在笑。

但那张脸上，看不到一丝亲切或娇媚。

岂止如此，完全是相反的——

在她破颜的同时，话语宣告给了僵住的我：

“……我呢，响。

我生气的时候，也是会笑的。”

生气？

在生气。

莉莉——在生气。

“但是，为什么？”

“那是针对什么的疑问？芽芽子她们察觉到我生气了这件事？还是，我生气了这件事？……嘛，哪边都无所谓啦。答案的根源是相同的。”她向我走近一步。

仅仅如此，我就浑身僵硬了。那已经不是恐惧了。

我甚至觉得，就算就这样被杀掉也不奇怪。

“我很少会气到这个程度，大概外人就算我生气了，也根本不会注意到吧。毕竟我在笑嘛。”莉莉淡淡地说。

带着笑容。仿佛觉得可笑。

正因如此，才充满了怒气。

“但是，耶衣和芽芽子还是能分辨出来的吧。……因为是一家人。”

因为是家人所以能分辨。

是家人的话，就能体察到自己的感情。

反过来说，我——没有察觉她心情不好的我——也就是说，

“是啊。我们是家人哦。”

“我是……不是家人，吗？”我用颤抖的声音问道，莉莉没有回答。

她不回答，继续说道：

“笑容啊。笑容真是方便呢。不，不只是笑容，表情这东西真是非常方便。能掩饰自己真正的心情。我呢，响。所以不喜欢自己这个毛病。生气的时候却笑着，简直像傻瓜一样吧？为什么有必要掩饰感情呢？明明我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但是，这个毛病就是改不掉。真是没办法。”莫名其妙的话。

“所以其实，我或许根本没有责备你的资格。”我无法理解。

因为不是家人——所以无法理解？

“到今天正好四十天了哦，响。”莉莉改变了话题。

如同将枪口对准了我。

“四十天的话，那也确实算是一段日子了。毕竟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呢。这个，你自己理解吗？”

“在说……什么啊。”

莉莉尖叫起来：

“别给我嬉皮笑脸的！”

突然地。

唐突地。

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显然绝不是心情变好了。只是怒气达到了极限，无法再掩饰了。

她向我逼近一步，抓住我校服的胸口，用不像女生的握力拧了起来。视线是冰冷的火焰。仿佛要将我冻结的同时又想要烧灼我。

“你，在笑什么啊。明明根本没在笑。一点也不好笑。你以为我察觉不到吗？”

我看得太天真了。

想要被她喜欢、想要讨好她之类的想法，本身就打错了算盘。

我竟然被讨厌到这种地步——

“够了。”莉莉瞪着因痛苦而扭曲的我，松开了手。简直像要推开我一样。

“高远和礼兔说什么『时间会解决问题』之类悠闲的话，但我可不这么认为。所以，我要采取强硬手段了。”

她瞥了一眼摔了个屁股蹲儿的我，转身就走。走出厨房，径直走向玄关。打开门，穿着制服趿着凉鞋就出去了。几分钟后，我莫名其妙地在走廊里等着，看到回来的她，仰天长叹。

她去的地方似乎是院子里的杂物间。

莉莉裙摆沾着灰尘，把它找出来，带了回来。恐怕是长男高远以前用过的东西吧。

她拿着金属球棒，走上玄关。

“稍、等一下……”

“让开。”她在我行动之前就推开我，穿过走廊，走上楼梯。

头也不回地往上走。要去哪里？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所以我脚步踉跄地，却仍无法阻止她，像跟屁虫一样追在后面，到达的地方果然如我所料——

砰！ 的一声。

莉莉打开了我的房门。简直像踹开一样。门把手大概坏了。

“等、等一下……等一下啊！”连我也不由得慌张起来，抓住她的肩膀。

莉莉只转过头，用眼睛瞪着我。

“这张脸，是你的真心话？”

“……诶”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从你来这里开始，你一直只让我看到掩饰的表情。嬉皮笑脸也好，摆出厌烦困惑的嘴脸也好，全是装出来的。那现在的焦急呢？是真心话？还是说依旧是装出来的？……能不能告诉我呢？”

“……！？”

没有阻止的间隙。

莉莉轻易甩开我的手，双手握住金属球棒，毫不理会身后的我，以堪称完美的全垒打姿势——

猛地砸向堆在我房间角落的一个纸箱。

伴随着刺耳的声音，纸箱滚落在地。封口开了，里面的东西洒落一地。那是我从以前房间带来的私人物品。以前学校用过的教科书、漫画书，还有CD。好几个CD盒都碎了。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目瞪口呆，茫然若失，不——该怎么说呢，这种感情是，

这，是什么？

“还不够吗？”莉莉说着莫名其妙的话，粗暴地踢开那个纸箱。

踩着散落得更乱的东西，再次挥动球棒。

这次是明显的破坏声。是装餐具的箱子。

本来想着或许这里也能用，但这家里已经给我备齐了东西，所以就那么原封不动地放着，确实可能已经用不上了。

但是，

“……住，”

下一个挥击破坏的箱子里，滚出来的是数码相机。因为没心情拍照，就一直放着没动。

但是，那是我——

“……手，”

去年用压岁钱买的东西。

是用爸爸妈妈给的压岁钱买的，我的相机。

“哼。”莉莉无聊地瞥了一眼滚落的机器，再次举起球棒，这次瞄准了上段。

瞄准的是第三个纸箱。

那里面装的是——

——那个，是那个盒子。

“……给我住手！！”我抓住眼看就要挥下的莉莉的手臂，——终于怒吼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你这个蠢女人！！”

我用尽全力拉扯。

然后抓住她的手腕，夺过球棒扔到身后。像她刚才对我做的那样——抓住她的胸口，把她按在房间的墙上，大声逼问。

“别碰那个箱子！！ 别给我开玩笑了，你以为我好欺负就得意忘形了吗！？”

理性已经飞走了。

已经丝毫不剩对对方客气的念头。

因为。这家伙想要破坏的纸箱里装的是，

“那是……”搬家的时候——在无法全部带走的痛苦中——我挑选的、最起码这些一定要带上的，几本书、戒指、照片等等，

也就是说，

“不是你这种外人能碰的东西啊！！”

是爸爸和妈妈的——遗物。

“别开玩笑了。搞什么啊！？ 践踏我的……我的重要东西很有趣吗！？ 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要是的话就明白说出来啊！ 我才不会死皮赖脸地待在这个被你讨厌到这种地步的家！”

已经停不下来了。

和直到三天前还在想的事情完全相反。被赶出去就没地方去了之类的想法，早已消失。

因为，不是一样吗？

对着这家伙小心翼翼、缩手缩脚，即使被这样欺负也默默忍耐——和那些盯着遗产、被亲戚收养生活，有什么区别？一样。根本没区别。

我忘了对方是女孩子，用力抵住莉莉的胸口。

甚至想就这样揍她一顿。

但是，她没有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岂止如此，还用和刚才一样的——在不高兴之上更添冷漠的眼神，瞪着我。

“终于生气了呢。”

“……说什么”是啊——从刚才开始。

这家伙，到底在……

“但是，还不行。你只是生气而已。”仿佛在回答我脑海角落涌出的疑问，又或者没有。

“『外人的你』吗。那就是你的真心话对吧。” 莉莉淡淡地说。

“……那么，你一直隐藏着这个想法。隐藏着，装作和我们成为了一家人在生活。你以为不会被发现吗？以为能一直这样顺利过下去吗？要是那样的话，可真是被小瞧了呢。”

我抓住她胸口的手松了劲。相对的，莉莉的右手，五指，触碰到我的脖子。

像抚摸一样。

像缠绕一样。

“好吗？听好了，响。你也许把我们……把我当作外人，但我可不一样。”像要勒紧一样。

——抱紧。

像要紧紧抱住一样？

“如果真的想在这个家好好过下去……想被接受的话，你也要接受我们。我们早就这么做了哦？高远也是，礼兔也是，芽芽子也是，棱也是，耶衣也是。但是你的房间，却被打不开的纸箱埋着，永远封闭在过去里，磨磨蹭蹭。”

声音里没有温柔。

岂止如此，能感受到怒气。

不，她从一开始就在生气。

其原因，只有一个。

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我……”不是因为讨厌我，

“别开玩笑了，响。不管说多少遍我都会说，只要你还在胡闹。”

是因为我，我的事情——

“连纸箱都不打开，却嬉皮笑脸的。把感情压抑着，从那里逃避。别开玩笑了。我可是清楚得很。”

直到一个月前还是外人的我的事情——

“不只是没生气吧。你，从来到这个家以后……不，从那个葬礼以后……就没哭过吧？”

因为早就看穿了我。

“……啊。”

被她说中，我，声音颤抖起来。

“因、因为”因为，一切都太突然了。

根本没有沉浸悲伤的余裕。

在因突发事故而茫然无措的时候，守夜和葬礼就结束了，亲戚们开始讨论如何安置我，然后高远和莉莉就来了，新环境全是些对我一无所知的人，

“因为……我就算把我的那种心情告诉你们，也没用……不是吗”

“那是当然。”对于我的低语，莉莉爽快点头。

“你失去了亲生父母。那份心情不是我们这些不是你的人能理解的。但是呢……要说的话，我们也是一样哦。大家，都是和亲生父母分离才来到这里的。死别、或者从未见过、或者遭受了不像父母会做的过分对待。你明白那份心情吗？每个人的心情，你明白吗？不明白吧？”

像要一吐为快般的语气。

但是，我已经能理解了。

这不是恶意也不是厌恶。而是名为仓须莉莉的少女，真实的样子。

“但是，不明白也好，无法理解也好……我虽然不是你，但已经是你的姐姐了哦？能对家人的痛苦和悲伤置之不理的人，这个家里一个也没有。”

“啊，那个……”姐姐。家人。

莉莉清楚地，对我这样说道。用充满确信的、甚至显得高傲的断定语气。

“爸爸妈妈去世了，弟弟在悲伤。为什么我必须默默看着？那种事我才不要。嗯，不要。我受不了。怎么可能忍耐得了。我可没有高远和礼兔那种矜持，也没有芽芽子、棱和耶衣那种客气。”

——不知不觉间。

我的视野，模糊了。

眼睛发热。

脸颊湿润。

呼吸不畅。

然后，

看不清前方，不只是因为那些。

“呜、……”我——瘫坐在地上泣不成声，被莉莉紧紧抱在怀里。

莉莉问道：

“爸爸是个温柔的人吗？”

从出生起一直到我到一个月前确实存在的——和父亲度过的、琐碎的日常。大体上是沉默的，上中学后就不太说话了，但想说的话，看着脸就能明白。

仿佛要从记忆中掬取那些回忆。

“喜欢妈妈吗？”

脑海中浮现的，是背影。站在厨房做饭。然后，和菜肴的香味一起回过头来的母亲。从小看过无数次的景象。最喜欢的瞬间。

仿佛要从记忆中拯救那些回忆。

“……嗯。”我点了点头。

抽泣着。

“这样。”莉莉轻轻拍着我的背。

“抱歉，我不是你爸爸也不是妈妈，所以代替不了他们。当然，高远他们也一样。但是，你有了新的兄弟姐妹了哦。一个哥哥，两个姐姐，两个妹妹，一个不知是弟弟还是妹妹的家伙。这些，你自己知道吗？”

直截了当地。

但清楚地，说道。

“我是你的姐姐哦。姐姐呢，保护弟弟是工作。所以，我会保护你。从所有的灾难、所有的不幸、所有的悲伤中，全心全意地保护你。为了这个，我死都不在乎哦。”

忽然，想起来了。

那天，葬礼之后。

制止了亲戚们关于遗产和抚养费那些庸俗议论的是谁？

一声喝止了那些丑陋不堪的他们的视线，保护了我的是谁？

——啊啊，是这样啊。

终于，察觉到了。

莉莉——这个人——莉莉姐——

其实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把我当作弟弟了吗。

“所以作为交换，你要给我买炒面面包。全心全意地为姐姐拿到炒面面包，那就是弟弟的职责。明白了吗？”

所以作为弟弟的我，才在学校被她使唤。

所以作为弟弟的我，试图融入这个家却不得要领，让她无法忍受。

所以作为弟弟的我，在早餐这种小事上客气，让她不高兴——

“明白了就抬起头别哭了。生气也好，哭也好，之后要让我看到你的笑脸哦。”

“一下子做不到啦。”我好不容易抬起头，脸上已经一塌糊涂。

更何况把脸埋在她胸前哭得稀里哗啦这种事儿，羞死人了。

我先是擦掉眼泪，瞬间想过要为她制服被眼泪弄脏的事道歉，又立刻作罢了。

因为那样，简直就像外人一样。

“来，收拾房间。”站起身的莉莉姐已经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整理好裙子，对我下了个毫不容情的命令。

“已经七点半了。不快点要迟到了哦。学生会会长迟到可是不被允许的事态。”

“……弄乱房间的不是老姐你吗？”我试着抱怨了一句。

“没关系啦，哪个都没坏到不能用的程度。我手下留情了。”得到了非常可靠的回答。

于是我“唉”地叹了口气之后。

先把散落在地板上的东西捡起来，放在桌上。

莉莉姐默默地望着这样的我。

不打算帮忙。

取而代之的是，她绝不会说“因为快迟到了我先走了”之类的话。

这种距离感让人舒服，我不由得问道：

“说起来，莉莉姐。为什么你知道纸箱里的东西？”

我真正重要的东西——爸爸妈妈的遗物，最终安然无恙。

“愚蠢的问题。”回答我的是带着些许嘲弄的睥睨。

“你收拾搬家行李的时候，我不是看着呢吗？”

——是啊。

这个人那个时候，也没有帮忙，但却好好地守护着我的全部。

和现在，一样。

“你，忘了那个了？”

“想起来了。不会再忘了。”

“是嘛，那就好。”对于我的回答，莉莉姐笑了。与带着冷峻的五官相比，那笑容非常可爱同时又很温柔，宛如雪原上绽放的花朵。

※

日历上是五月十二日。

我大概一生都不会忘记这一天。

比如结果因为我准备上学磨蹭，两个人都迟到了的事。

第三节课休息时，莉莉姐照常过来，我高兴地接受了跑腿任务，同学们对我态度变化目瞪口呆的事。

放学回家后，等着我的、所有纸箱的拆封和房间的整理，进行得异常开心的事。

５

身高，一六九厘米。虽然只比我大一岁，却比身为男生的我还高，这让我感到自豪。

体重、三围不明。但看体格实在苗条，说句公道话，简直是模特般的身材。嘛，虽然因为苗条，该凸的地方不太凸，但回想起把脸埋进去时那适度的柔软，果然还是会有点不好意思。

头发和瞳孔的颜色，黑色。长长的马尾辫给人一种介于清爽与华丽之间的印象，但除了作为家人的我们以外的外人，可能会觉得有点严厉。

原因在于其容貌和视线。若要用个恰当的比喻，大概就是"刀削成的蔷薇"吧？美到让人不禁回头，却又锐利到让人忍不住移开视线。明知触碰会受伤却忍不住想去触碰，拥有能让所有见到她的人感受到这种危险恐怖与诱惑的容姿。

性格也是如此。笑起来像菜刀瞪起人来像剪刀，说出的话则带着毒针。我曾听高远哥这样评价过她。我深有同感，觉得这比喻非常正确。

但是，另一方面。

她的刀刃，她的锋利，绝非外人所想的那般危险。隐藏在笑容下的菜刀也好，剪刀般剜人的视线也好，毒针般刺人的话语也好——这些都绝不会，是用来伤害我们的。

因为我们全家都有足够的余裕去接纳这一切，而且她实际上，也纯粹是为了保护我们家人而使用这些的。

我已经，不再误解她了。

对于仓须莉莉——我家的次女，我的姐姐——这位心系家人的暴君。

第一卷 我家的姐姐是暴君 幕间1.5 “轻松愉快的家庭对话”

１

虽说仓须家平日里就过着喧闹的日常生活，但到了深夜，寂静终究还是支配了屋内。毕竟构成这个家的主要成员——也就是学生们，全都在自己房间里睡觉，为明天做准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但仓须高远，并不怎么喜欢这份寂静。

一方面觉得平和，另一方面却又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构成仓须家的，原本就是一群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凑在一起，说穿了不过是疑似家庭。现在虽然这样平稳无事地过着每一天，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因何事而崩坏也说不定。当然，他希望不要变成那样，也确信彼此之间的羁绊绝非脆弱，但另一方面，无法保证这羁绊不会断裂也确是事实。

高远不是乐观主义者。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会感到不安。没有血缘联系这种先天的安心感，这让他感到害怕。

过去他从未这么想过。

高远来到这个家是十一岁的时候，至今已过了十四年。十四年间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家人有增有减，反复更迭中，不知不觉自己就成了支撑一家生计的顶梁柱——或许这就是代价，是一种操劳吧。

他深深陷在客厅的沙发里，随意地小口喝着罐装啤酒，轻轻叹了口气。

从桌上放着的烟盒里抽出一支，正要点火。

身后传来了声音。

“不行哦。别以为没人看见。要抽要么去厨房抽油烟机下面，要么去阳台。” 那温和却又带着几分慵懒的说话方式，对高远来说是听惯了的。

“哎呀呀。这么晚还不睡可真少见啊。” 高远一边把烟收进烟盒，一边说道。

“还没到半夜一点半呢。”

声音的主人——礼兔在高远旁边坐下，擅自夺过了高远的罐装啤酒。

喝了两口，皱起了脸。

“温吞吞的。”

“连啤酒的味道都尝不出来的家伙，口气倒不小。” 高远讽刺道。

她对高远薄薄地笑了笑。和总是穿着夏威夷衫的自己不同，她已经洗完澡换上了睡衣。两人这样的组合显得有些滑稽，简直像是硬凑在一起的合成照片。

对着正想着这些的高远，她突然唐突地说道：

“你是在担心家里以后的事吧？”

——一语中的。

大概脸上露出了“你怎么知道”的疑问表情吧。

礼兔又喝了一口啤酒，说道：“高远君只有在你把我当小孩子看待的时候，才会对未来感到不安。也就是说，你想回到过去。但可惜的是，我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哦。工作第二年了。”

“会想回到过去也是当然的吧。你居然就职了……还是在高中当保健老师，我只觉得是个恶劣的玩笑。忘了吗？小时候，我每次受伤，你都会擅自拿出绷带，不消毒就想给我缠上，或者把奇怪的草揉碎涂在我伤口上。”

“哎呀哎呀，连来这个家之前的陈年旧事都翻出来了。这问题严重了呀。” 听着礼兔深深的叹息，高远的视线游移不定。

“别想移开视线蒙混过去哦。” 然而她毫不留情。

“哎呀呀。这口气简直跟莉莉一模一样。”

“那是当然，我们是姐妹嘛。”

礼兔说道，仿佛对高远所感受到的不安——那没有血缘关系的隔阂——根本不屑一顾。不，高远心想，这恐怕是故意的。

从前就是这样，每当高远显得软弱时，她就会变得尖锐起来。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是在担心小响的事吧？”

“……我是不是该举白旗投降比较好呢，就这件事而言。”

“请便。不过别以为投降了枪声就会停止。我可是准备了机枪扫射哦？虽然不熟练，不知道能不能瞄准好。”

“真是的，说话方式都带着仓须家的风格。”

“那是当然。我是仓须家的人嘛。……你也是哦，高远君。”

“不熟练”这说法还真是够含蓄的。

礼兔的话，极其精准地刺中了高远的胸口。

“我们来这个家多少年了？已经十四年了哦。我和高远君，在这个家度过的时间都比在那个设施里要长了。回想小时候的事没关系，但考虑未来不是更有建设性吗？”

“正因为考虑了才会忧郁，这么说你满意了吗？”

“用高远君的借口来搪塞，我什么时候满意过呢？” 这带着质问形式的斥责，让高远没有回话。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高远才搔着头，粗声粗气地嘟囔道：“……听说今天早上，莉莉给响来了个下马威。”

这并非是在转移话题。

礼兔似乎也明白这点，平常地回应道：“原来如此，难怪晚饭时觉得小响的样子有点怪。”

“怎么个怪法？”

“感觉他不再那么客气了。具体要我说明我也为难。”

“那看来是奏效了。”

“即便如此，莉莉还是个耐不住性子的孩子呢。”

“这次是不是特别短？多少天来着？响来了一个多月……大概刚过四十天或者还没到吧？”

“她是不是按年龄来决定的？我记得芽芽子那时她大概忍了两个月左右。对棱君大概是三个月。耶衣好像也差不多。”

“那家伙才不会按年龄来区分呢。忘了吗？对棱和耶衣当时不过五六岁，她也是大声斥责的。……说起来，要说年龄，莉莉当时自己还是个小学生。芽芽子的时候，她应该还不到十岁。”

“正因为当时大家都是孩子，所以才能当作是兄妹吵架吧。这次怎么样？”

“听说她从杂物间拿出球棒挥舞来着。据芽芽子说。”

“……真是乱来。” 礼兔苦笑。

因此高远耸了耸肩，“她大概是有所期待吧。” 然后望着天花板说道，“毕竟响身上，流着仓须的血啊。”

瞬间，礼兔的视线锐利起来。

“不是说好不提这个的吗？”

“当然是。但是先提起响名字的，是你哦。”

“真卑鄙。” 礼兔像是受不了似的喃喃道，站起身来。她径直走出客厅去了厨房，窸窸窣窣地翻了一会儿冰箱，拿着罐啤酒回来了。她猛地把自己摔回沙发上——高远瞥了一眼瘫坐在旁边的妹妹，像是自言自语般，叹息着说道：

“确实我们约定过。在响来这儿之前，全家一起约定的。”

响。

旧姓，园村响。

他拥有着对高远他们而言，无论如何都显得特别的东西。

亦即，从“园村”延续而来的“仓须”之血。

高远、礼兔、莉莉、芽芽子、棱、耶衣，虽然都姓仓须，但说穿了都不过是养子。仓须的血并未流淌在他们任何一个人身上。

仓须之血。也就是如今已不复存在的、这个家的核心——。

但讽刺的是，新来的响反而拥有它。因为他的父亲的妹妹，正是高远他们名义上的母亲、已故的仓须咏子。

当然，高远也正是因此才把响接来这里。

曾经拯救了他们——让他们成为一家人的、他们的血缘相关者，陷入了和曾经的他们一样即将失去父母的境地。决不能置之不理。

只是，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有问题存在。而且是巨大的、对全家人而言的大问题。

那个约定，其实非常简单。

不要比较。

不要将流着仓须之血的、曾是仓须家核心的那位，与响进行比较。

如果做了比较，所有人都会变得不幸。

响就不再是作为“响”这个个体，而是作为“仓须的替代品”被带到这里；而高远他们则会再次被“仓须的核心”这个已经失去的往昔所束缚。

即使流着那个人的血，响也和那个人不同。

他就是他。和高远、礼兔、莉莉、芽芽子、棱、耶衣一样——是在这个世界上失去了依靠、变成了孤身一人无人需要的存在。

响必须作为响本身被需要。

绝不能让他背负“某人的替代品”这种残酷的角色。

如果那样做，就等于是在伤害曾经的自己。等同于鞭笞那个曾经孤身一人、无人需要、孤独无助的自己。

所以高远他们在去接响之前，全员一起决定了。

要像对待其他弟妹来时一样，将响当作响本身来对待。

对于他拥有仓须之血这件事，无论以何种形式，都要装作没有意识到——。

“也就是说，莉莉今天的举动，或许也算是违反约定了。那家伙大概是……对响流着仓须之血这件事撒娇了。才过了四十天就发火也是因为这个。拿出球棒挥舞这种暴举，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

“意思是，如果小响不是仓须家的血脉，她就不会做到那种地步？”

“大概吧。”

“这对莉莉是不是有点失礼了？” 听到这带着批评意味的语气，高远皱起了眉头。

“我和你们不同，可不会把莉莉想成是什么高洁人格的拥有者。那家伙任性、软弱，而且脆弱，是个十足的娇气包。在我看来。”

礼兔没有反驳。

“……是吗。” 但取而代之的，她露出了悲伤的眼神。

看来她是打定主意要精准地戳高远的痛处了。

没办法，高远叹了口气，努力笑了笑。

“不过，我并没有责怪莉莉的意思。我也是……不，你和其他的弟妹们也一样吧？响终究是仓须的血脉。这是事实。”

“高远君……”

“连长相都像。感觉也有点相似。默默吃饭的时候，甚至会让人产生仿佛回到了过去的错觉。当然我不会说出口……但无法阻止自己这么想。大家肯定也都这么觉得吧。”

他把笑容变成苦笑，一口气喝干啤酒，

“所以我才不安啊。一想到大家会不会就这样，开始在响身上寻找仓须之血、寻找那个人的影子……就有点烦恼呢。” 他用一如往常在家人面前那种、略带夸张的滑稽态度说道。

仓须高远扬起眉毛，看着妹妹。

仓须礼兔用圆眼镜后的双眸凝视着哥哥的脸，然后说道：

“是啊。” 她低下头，像是要转移注意力似的，用手指抹去啤酒罐上凝结的水珠。

“大家要是能忘了就好了。关于那个人的事。”

“做不到，也不想做啊。我是。”高远说。

“开玩笑的。我也不是真的那么想。” 礼兔说着，再次抬起头，“但是呢，”她看着高远，

“开端是你哦，高远君。调查妈妈血缘关系的是你。把小响的存在告诉我们的是你。提议收养那个孩子的是你。最终决定去接他的也是你。邀请小响的也是你。” 她用一如既往带着几分慵懒的语调，却清晰地编织着话语。

“当然，我明白正因为如此你才会感到不安……但如果你不安的话，不是更应该把‘正因为如此’这句话再说一遍吗？是你创造了这个契机，正因为如此，你根本没必要感到不安。”

没等高远问“什么意思”，她便继续说道：

“正因为创造契机的是一家之长的你，我们这些弟妹才不会做让你伤心的事。让你背负‘因为自己导致家人不幸’……这种想法，我们是不会的。我们是一家人，对吧？正因为没有血缘关系，我们才不会把责任推给你一个人承担。”

她的脸上和声音里都带着笑意。

但话语本身，却是认真的。

“而且，在你眼里，你的弟弟妹妹们就那么软弱吗？他们可不是会特意去破坏新组建的家庭的孩子哦？如果真是那样，这个家根本就不会增加到七个兄弟姐妹了。”

这次，轮到高远低下头了。

他就这样沉默了几分钟。

没有可以用来打发寂静的合适道具——这里不是抽烟的地方，啤酒也喝完了——所以他只能咀嚼着这片无声，沉默地思考着。然后，

“知道了。” 他对礼兔耸了耸肩，像是投降了。

“那就好。原谅你了。” 礼兔说。不再有后续的枪击了。

所以高远像往常一样浮现出戏谑的笑容，伸手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站起身，粗声粗气地告诉妹妹：

“我去洗澡然后睡觉了。你也别熬夜太晚。”

２

高远消失在走廊深处后，礼兔深深地叹了口气。

喝了一口啤酒，然后微微一笑，将视线投向走廊靠近玄关的一侧——也就是并非浴室或洗漱间，而是有楼梯的方向。

“高远君已经走了哦，莉莉。”

过了一会儿，一个高挑的人影走进了客厅。

走路的脚步果然与平日不同，悄无声息。

“……哼。” 另一方面，她的表情比平时更加愤愤不平。

“开什么玩笑，高远那个混蛋。” 她烦躁地啐道。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喝什么啤酒嘛，会让思维变迟钝的，礼兔。反正是为了拖延时间，该喝麦茶之类的才对。酒精真是个愚蠢的选择。” 莉莉没有回答礼兔的问题，而是这样说道。

“『开什么玩笑』，是指被高远君评价为『娇气包』这件事？还是因为被他说中了你是个『娇气包』？”

“我才不乐意费心思去拖延什么时间。” 她没有去拿喝的，而是在沙发——并非礼兔坐着的旁边，而是桌子对面坐了下来。仿佛在挑战。或者说，像是在审视。

“……嘛，如果是前者的话，你应该在谈话中途就现身了吧，莉莉。”

“有时候，真觉得高远是我哥哥这件事简直可恶透了。礼兔你也有过这种时候吧？芽芽子、棱、耶衣，应该每个月至少有一次这么想。小响接下来也会吧。但愿他只是觉得烦躁就好。”

“觉得可恶啊……不是怨恨呢。也就是说，其实是可爱吧（因爱生恨）。”

“你是在找我吵架吗？” 莉莉皱起眉头。

“哪有向妹妹找茬的姐姐。我这是在说教。”

“管你是姐姐还是哥哥，我可没心情听什么说教。”

“就算没心情听，总该有听进去的打算吧？”

对礼兔的话，莉莉像是受够了似的，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什么？有蜘蛛在爬？那得消灭掉才行。”

“明明讨厌虫子还真敢说。”

“不是讨厌，只是嫌麻烦而已。要是高远君在的话就让他去做了，谁都不在的话那就没办法了。只好我这个长女来做了。”

“你总是这样呢，礼兔。放心吧，没什么蜘蛛。只是懒得低头罢了。……不过说真的，真可恶啊。老实说，我觉得这世上能说得过我的，只有你一个人。”

“没那回事哦？” 看到莉莉的表情微微——因为愕然而——缓和了一些，礼兔对妹妹笑了笑。

“说不定以后，小响会成为那个人呢。”

回应她的是几次眨眼。

随即，莉莉露出了连礼兔都看不出是笑是怒、情绪难辨的表情。

然后，

“……喂，礼兔。我是不是，在把响和那个人比较呢？” 莉莉忽然问道，脸稍稍转向一边。

礼兔回答：“那只有你自己才知道。”

“就是自己不知道才问你的啊。”

“嗯……” 礼兔思考着，喝着啤酒拖延时间，过了大约二十秒。

什么也没想出来，于是说了句老生常谈的话：

“至少，承认自己不安并不是坏事。”

“哦，是吗。” 莉莉似乎有些失望。不是对礼兔，而是对无法自己得出答案、要求助姐姐的自己吧。

“我睡了。” 或许是觉得尴尬，她站起身，就要转身离开客厅。

因此。

礼兔对着她的背影，开口叫道：

“喂，莉莉。”

她向停下脚步的妹妹，提出了问题：

“你觉得，今天早上你发了那顿火之后，小响会因此讨厌你吗？”

“谁知道呢，那种事。” 回答像是脱口而出。

预料之中的——回应。

礼兔说道：“是啊。那确实不是只有你才知道的事。也就是说，对我们来说是显而易见的。”

“……什么意思？”

仓须礼兔，笑了。

“谢谢你，让小响成为了我们的家人。” 她向着心爱的妹妹，献上发自内心的感谢。

第一卷 我家的姐姐是暴君 第2幕 “今日与姐姐出门。”

０

那天是星期五。

五月十二日——也就是我被义姐莉莉认可、真正成为仓须家一员的值得纪念的日子过去大约一周后，临近六月的某个周末。

从学校回来，吃完晚饭洗完澡，我在自己房间里，正认真思考着作为一个学生几乎每周都要面对一次的烦恼——即将到来的周末该如何度过。

房间已经彻底收拾好了，待在家里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可做。正当我坐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想着"该怎么办呢"的时候，房间的门突然被敲响了。只敲了一下。那甚至算不上是敲门，更像是走个形式，没等我确认，门把手就转动了。

在这个家里，会这样"敲了门你就该感恩戴德了"式敲门的，只有一个人。

"什么事，莉莉姐。"我将视线转向门口，在对方现身的同时说道。

"'什么事'？什么叫'什么事'？"她甚至没看我的脸，就嗤之以鼻。

虽然穿着浴后的运动服，但姿态和白天一样无懈可击。硬要说的话，没扎马尾辫或许算是唯一的破绽？

"对我用'什么事'这种说法，你可真是够大牌的。"莉莉姐说了句不太讲理的话。恐怕，她只是不爽我先开口罢了。她的人际交往战，总是从掌握主导权开始。

不过，她倒不是在生气。我已经能区分莉莉姐那"不带善意的日常态度"和"真正生气时的态度"了。

"嘛，算了。"看我沉默着等待反应，她反手关上了房门。这倒是少见。我以为仓须家的次女只有粗鲁开门的习惯，没有关门的习惯呢。

……当然，这话我不会说出口。她确实没生气，但也不代表她心情就好。'生气'和'心情不好'是两码事，而且莉莉姐光是心情不好，就比普通人生气时可怕一百倍。

她不知为何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后——当然只有关上的门——瞥了一眼，然后微微张开形状姣好的嘴唇问道："你，明天下午有什么事吗？"

"……哈？"

"不是'哈'。我问的是你本人，不是别的什么人？快点回答。"

"啊，啊……嗯。不，没什么特别的事。"对于她的提问，我老实地点头。

我会困惑几秒，是因为我与仓须家成员们的沟通技巧尚在发展中。不光是莉莉姐，我那些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总地来说都不喜欢正常对话。看似平常的问题背后可能隐藏着别的真意，我要是读不懂就按字面意思回答，反而会被当成怪人。

"……这也太不讲理了，真是的。"

"什么？"

"不，是我自言自语。所以，我明天下午有没有事，有什么问题吗？"

"别老是'的''的'的。我讨厌'的'这个字。形状不美，不是吗？要重复也该用'咯'之类的字。"

"呃……我咯明天咯下午咯有事咯没问题咯？"我努力重说了一遍，莉莉姐露出了呆滞的表情。

"哈？你说什么？说人话。傻了吗？"

"是你先开始的好吗！"太过分了。

"记住，响，老实和傻瓜只有一线之隔。而且，就算不美，也不是避讳的理由。"

"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似的……"

"然后，关于明天的事。"莉莉姐无视我的吐槽，把话题拉了回来。大概是觉得烦了吧。

但就在这时，她忽然收起表情，身体微微扭动了一下。

——怎么了？

那姿态，像是在介意身后。这是继刚才之后的第二次了。我好歹也看得出她不是在检查一周前自己踹坏的门开关顺不顺畅。她的注意力或者说警戒心，是投向了门更外面的方向——也就是走廊。

"下午，你说没事对吧？"

"嗯。上午也是。"

"也就是说，你打算明天睡到自然醒，然后无所事事地度过一个毫无建树的假日咯？"

"……虽然老实承认有点不爽，不过，嗯。"

"那么，"接着，我的姐姐——我家的次女。

或许是因为对身后的警戒，她罕见地稍微压低了一点声音，更罕见地轻轻清了清嗓子，然后依然像瞪着我似的说道："你明天，要和我一起上街。"

"……哈？"

"顺便说一句，要对家人保密。"这对于一时语塞、没搞懂话中含义的我而言，简直是补刀。

"所有人。也就是说，包括高远、礼兔、芽芽子、棱，还有耶衣。明白了吗？"

１

嘛，不过，话虽如此。

像是什么莉莉姐对一个月前来到家里的新义弟怀揣着苦闷思绪，最终下定决心邀请他约会之类的，这种荒唐透顶的事情，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是生日啦。"第二天，下午两点多。

我们分别出门后，约好时间在最近的车站会合，坐上电车，两人独占了一个空着的四人座之后。

坐在我对面的莉莉姐，一脸极其麻烦地说道。

"生日？芽芽子的？"

"嗯。六月三日。"

昨晚那之后，警戒着房间外面的莉莉姐告诉我的，有以下三点。

首先，一。她想给芽芽子买礼物。

其次，二。她不知道该买什么好，希望我也帮忙挑选。

然后，三。她想对家人保密。连去买礼物这件事本身也要保密。这似乎是因为，她觉得请第三者帮忙挑选礼物本身是件丢人的事。

也就是说，知道了缘由，事情就很简单了。

是为了避免被家人发现——所以才偷偷来我房间，在意其他家人，结果——就做出了完全不符合她这位号称"镜山高校女帝"的身份的、异常畏缩的态度。

不过，昨晚信息还相当不足。连莉莉姐为什么要给芽芽子买礼物都不知道。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什么？"

"是因为生日礼物啊。"

莉莉姐一脸不高兴地瞪着我，穿着绿色的连衣裙。轻薄的面料几乎是夏天的装扮，让人觉得对于春末来说还为时过早。

……不过，在车站我问她"不冷吗？"，她是这么回答的："烦死了，我才不想让季节左右我穿什么衣服呢。"

嘛，想想也不算太不合时宜，也就随她去了。

我决定继续话题。

"但是……不能让芽芽子本人知道还好说，连高远哥他们也要保密，没必要吧？"

"开什么玩笑。"回答干脆利落。

"要是被高远知道了，天晓得那张得意的脸会说出多讨厌的话来。其他家伙也一样信不过。礼兔可能会不小心说漏嘴，棱会觉得好玩，耶衣则会天真地……各有各的理由，都很可能在高远面前说漏嘴。"

"……哈啊。"

"不光是高远，也要避免传到芽芽子本人耳朵里。记住，响。我们家的人里，没有一个配得上共享秘密的。"说得真刻薄。

"啊。对了，既然是芽芽子的生日，那我也得买礼物才行。"我突然意识到。手头的钱够吗？

虽然多带了一点出来……正想着，

"你没那个必要。"她的语气莫名冷淡。

"诶，为什么啊？"

"给芽芽子买礼物是我的职责。不是其他兄弟姐妹该做的事。也包括你。"

"……什么意思？"我追问。

莉莉姐毫不掩饰一脸麻烦的表情，哼了一声，然后开始解释："你看，我们家兄弟姐妹很多吧？"

"啊，嗯。"

"所以生日这种活动，根本没完没了。一年六次……现在加上你，是七次了。总之，这么多次数，全员凑在一起搞礼物交换太愚蠢了。"确实如此。

下个月是芽芽子——虽然我还不知道其他兄弟姐妹的生日是哪月哪日——但生日这东西，每个人一年肯定都会轮到一次。每次都要送礼物的话，除去自己，一年也有六次。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开销。

"所以，每个人的生日，就由兄弟姐妹中的一个人作为代表买礼物。送出去就算完事，就这样。"

"也就是说，给芽芽子送礼物是莉莉姐你的任务？"

"嗯，是的。"

"那其他人的生日呢？"这时，她不知为何移开了视线，把脸转向窗外流动的景色，

"高远由礼兔送，反过来礼兔由高远送。棱由礼兔送，耶衣由棱送。"

"……呃"一口气说下来，我脑子有点乱。

也就是说，怎么回事？

感觉礼兔姐出现了两次。她好像负责给高远哥和棱两个人送礼物。老实说，光这样就不平衡了——而且好像还有别的奇怪的地方。

"那个，莉莉姐。……这有什么规律吗？"我只好举手投降。

莉莉姐瞥了我一眼，微微挑起一边眉毛，"天知道。我可不知道。"她抱着胳膊，再次转向一边。

——饶了我吧。

我之所以为难，是有理由的。

"那我该怎么办？"

"……你？"

"对啊。我该给谁送生日礼物呢？就我一个人没任务，这有点……"

莉莉姐对我微微笑了笑。"放心。你的生日由高远送礼物。然后，你目前不需要送给任何人。"她断言道，仿佛理所当然。

"……诶"但我对此感到强烈的违和感。

被告知不用送给任何人礼物当然是一方面，但更根本的是。

她刚才明明说，不知道有没有规律。

却对我这个新人的安排对答如流。

这，难道不自相矛盾吗？

也许礼物的分配权在高远哥或者谁手里。可能是随便按心情，或者考虑个人经济情况什么的，所以几乎谈不上有规律性。

只是，我觉得这个推理并不正确。

从刚才起，莉莉姐的言行态度就有点怪。

我忍不住想，她是不是在隐瞒什么。

但是——还没等我想明白自己为何感到违和，电车就开始广播即将到达下一站。那是我们要去购物的街区，

"好了，走吧。"莉莉姐无视我的沉思，站起身，开始向车门走去。

２

顺便说一下，镜山——也就是仓须家所在的地方，离市区有点远。那是在一座小山坡上开辟出来的住宅区，既不算高级，也不是廉价甩卖，只是普普通通的中产阶级家庭鳞次栉比的地方。

附近散布着超市、便利店、书店、餐馆什么的，日常生活倒是不成问题，但比如像今天这样想买日用品以外的东西，或者想去卡拉OK、游戏中心之类的娱乐设施时，就需要坐五站电车到市中心的繁华街去。

据当地人说，这叫做"上街"或者"下山"。

不过，我自从四月份搬来以后，今天还是第一次"下山"。生活环境改变毕竟还是让人忙乱，根本没有出去玩的余裕。

因此，走出车站检票口后展现在眼前的街景，自然是我毫不熟悉的、宛如异国他乡的地方。

看起来，作为城市规模还算可以。算不上大都市，但称之为乡下又有点过于谦虚了。大概就是这种程度吧？因为坐电车到东京也就一个多小时，这种程度的发展可能正合适。

"好了，首先该去哪儿呢？"莉莉姐一出检票口就停下脚步，回头瞥了我一眼。

"买什么……还没决定呢。"

"要是决定了就不会带你来了。"

"话虽如此，我对街上不熟啊。"

"这还用你说。……那么，嗯。首先，"她环顾四周，视线定格在大约十五米开外一家像是咖啡馆的店铺，"去那里边喝咖啡吃点甜食，边商量吧。"

"……一来就休息啊。"

"记住，响。女孩子啊，只要给点甜食就能哄好的。"

"莉莉姐也是？"

"你以为我也那么单纯吗？别小看人了。好了，走吧。"她噼里啪啦说了一通任性又不合理的话，根本没确认我的意愿，就快步向咖啡馆走去。

我只好跟上。

那是一家在站前很少见的、非连锁店。

里面有点暗，气氛不错。从外面看不出来，还挺宽敞，座位也多。似乎相当受欢迎。

被女服务员引导入座。我们在四人桌面对面坐下。

就在两分钟前还夸口自己不是会被甜食钓到的莉莉姐，此刻却言行不一地熟练点了一杯冰咖啡和一份巧克力芭菲。

我也没办法，点了杯意式浓缩和一块芝士蛋糕。出门前吃过午饭，肚子并不太饿，但就不抱怨了。

芭菲还没来，莉莉姐先把送来的咖啡杯拉近，说道："……所以，我想问你。你觉得具体买什么好？"这当然是指芽芽子的生日礼物。

"这个嘛……"我皱起眉头。

"话说，我几乎还不知道芽芽子的喜好之类的啊。"

我去过她一两次房间。

看起来，是特别普通的"女孩子的房间"——不，甚至可能算是比较单调的那种。印象中没看到海报、毛绒玩具之类的装饰品。

这时，"那孩子的喜好？要是清楚的话我就不用烦恼了。硬要说的话，是我们。"她突然露出无奈的表情。

"什么啊那是"

"那孩子是家族依赖症。"莉莉姐说了句奇怪的话。

"……家族依赖症？"

"嗯。我想你也该注意到了，那孩子基本上，非常黏家人。喜欢和我们说话。喜欢和我们有肢体接触。喜欢和我们待在一起。"啊，这倒是真的。

老实说，芽芽子过度的肢体接触都让我有点困扰。经常被她突然毫无理由地抱住，即使在别人面前也毫不在乎。

"只是……如果仅仅是这样还好，问题在于她对其他东西几乎没什么兴趣。她应该没有什么像样的爱好。"

"……那问题很严重啊。"想起刚见面那天，高远哥评价芽芽子时说过的话。

你可是只尝过人肉味道的小猫——现在想来，似乎有点明白那荒唐比喻的意思了。

"顺便问一下，去年送了什么？"

"包包。前年是文具。"倒是挺正常的选择。

"那今年也往这方面考虑不就行了？呃……比如衣服？"

"衣服不行。那孩子有个坏习惯，会彻底爱用家人送的礼物。那样的话，每次放假都会看到同样打扮的芽芽子。……嘛，虽然这是我三年前干过的好事。"

"包包和文具也是同样的命运吗？爱惜东西不是美德吗？"

"包包目前还好……但文具失败了。大概三个月左右的时候弄丢了。结果全家出动大搜索。最后还是没找到，那孩子哭闹了大概三天呢。最后还是给她买了新的才消停。"

——原来如此。

"所以姐姐才会依赖我这种人啊。"

"你能理解真是太好了。"她脸上可看不出半点高兴。

但是……这样的话，该怎么办呢？

首先，可能弄丢的肯定不行。

然后，最好是像衣服这样，连续使用也不易损耗的东西。

想了一会儿，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毛绒玩具怎么样？"

"……毛绒玩具？"

"啊。因为是放在房间里的东西，所以不会弄丢。就算每天抱着睡，可能会脏……但总不会轻易坏掉吧？"

莉莉姐沉默了片刻。

她像在思考似的视线停留在桌上，过了一会儿抬起头。

而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不错呢。就这个吧。"

莉莉姐很少笑。

在学校自不必说，在家里也一样。

但正因如此，当那张扑克脸露出笑容时，所带来的明快氛围，与之前的反差相结合，足以让看到的人无条件地融化。更何况她本来就是位绝世美人。高远哥曾说，这要是在古代，怕是要倾国倾城了。

"原来如此，毛绒玩具啊。不错嘛，响。"

"啊，……嗯"而且还被表扬了，我就更不好意思了。

结果我犯了没加牛奶就直接喝意式浓缩，被苦得咧着嘴的失态。

３

用手机查了一下，似乎离车站步行五分钟左右的一家大型百货商场里有毛绒玩具卖场。

吃完蛋糕和芭菲，我们离开咖啡馆，向那里走去。

我当然还是第一次来。

连百货商场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只能让莉莉姐带路。

路上问她，才知道她原本就打算来这家百货商场看看。因为这里经营种类繁杂，从衣服到CD什么都有，范围很广，比较方便。——所以，我决定先好好记住来这里的路。只要掌握了这家百货商场，短期内应该不会有什么不便，而且离车站有点距离，多跑几趟的话，很快就能熟悉整个街区了。

虽说是春天，走起来阳光还是有点强，进到百货商场时，空调的凉意让人感觉很舒服。不过穿着单薄的莉莉姐一副"体感温度关我什么事"的样子，表情和外面时毫无变化。

"毛绒玩具卖场在哪儿呢？"就算是常来的她，似乎也不知道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在哪儿卖。

"写着在六楼。"如果刚才的搜索结果没错的话。

莉莉姐"哦"了一声点点头，径直向电梯走去。既然目的地明确了，她似乎没打算一层层坐扶梯上去。

我们一起乘上电梯，前往六楼的杂货卖场。

那里对于身为男生的我来说，大概是这次之后就不会再有机会光顾的、摆满了各种可爱小玩意的楼层。

从饭盒、文具等面向小学生的物品，到香香、饰品等全年龄商品。毛绒玩具卖场在楼层深处，一个角落里。熊啊狗啊猫啊熊猫啊，各种大小不一的动物堆得像山一样，场面相当壮观。

"……那么"必须决定从这里面买哪个。

要综合考虑预算、大小和芽芽子的喜好来做决定。

站在我旁边的姐姐，对着陈列的毛绒玩具们，摆出一副"你们不就是些布和棉花吗，凭什么这么神气地坐在这里"的表情。

"莉莉姐，预算多少？"

"一万日元以内。"

"有那么多的话，不是随便挑哪个都行了吗？"虽然也不能完全排除混有超出我们想象的高级品的可能性。

我走近手边一只巨大的兔子。大小差不多要双手才能抱住。

找了一下价签，缝在脚边——正好一万日元。原来如此，那比这更大的海豚或者长颈鹿之类的就更贵了吧。还有就是那种看起来很正式的泰迪熊，或者像迪士尼那种有版权的，价格应该也会更高。

话说回来，随便看中的这只兔子，感觉还挺不错的。芽芽子挺像兔子的，应该会适合她吧。

正这么想着，"那个，莉莉姐……"我回头想叫她，

"……诶"映入我眼帘的，却是意想不到的东西。

不是莉莉姐。

是在她更后方。

不是毛绒玩具卖场，而是更里面的香香用品卖场。

一个熟悉的人影，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或者说最不该出现的人，正一脸茫然地看着这边。

不——那茫然的表情只维持到一秒前。

她已经不是那种表情了。脸上洋溢着极度喜悦的神色。满面笑容，还带着几分恶作剧般的意味，对上了我视线的她，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猫下腰开始冲刺。

"……嗯？"莉莉姐终于察觉到身后的气息，但为时已晚。

"莉——莉——姐——姐——！！"我家三女像跳伞一样扑向了我家次女。

"芽芽子！？"就连仓须莉莉也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呀——呼——！！"芽芽子伴随着娇声，像背背鬼一样抱住了莉莉姐的背。

"呐——呐——怎么了？为什么在这里？而且响哥哥也在！"她"唰"地一下，开心地指着我。

"芽、芽芽子……你、你怎么会？"

我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问道。

"今天啊，我和朋友来买东西哦！"芽芽子终于从莉莉姐身上下来，对着稍远处几个正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朝这边张望的女孩子们说道。

"是小梢、米琳、还有优菜！"她介绍了三个人。分别是利落短发的女孩、扎着辫子的文静女孩，还有一个盘着头发、一副优等生打扮的女孩。老实说，就算告诉我爱称我也记不住。话说回来，谁是小梢谁是米琳谁是优菜啊？米琳是什么鬼爱称？是调味料吗？

现在可不是在心里吐槽的时候。

"……莉莉姐。"趁芽芽子和朋友们在一起的空当，我拉了拉姐姐的袖子，小声耳语。

"怎么办……"

传来的回答很明确。

"蒙混过去。"

"不是，这已经暴露了吧？"

"没关系啦。"虽然是耳语，但这种时候还能保持冷静的口气，是该夸她厉害吗？

"我家妹妹芽芽子是个笨蛋。"……喂，这人开始用冷静的口气说着过分的话了。

"我可以断言。照这情形，她肯定完全没察觉到我们来这里的目的。那孩子啊，每年不到生日前三天左右，根本想不起自己的生日是哪天。"

原来如此，离芽芽子的生日还有半个月呢。

不过，说"原来如此"什么的有点失礼了，还是先不管这个了。

也就是说，如果相信莉莉姐的话，只要想办法应付过眼下这个场面，蒙混过去是可能的。

"你们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莉莉姐向芽芽子的朋友们走去，开始搭话。是想帮我拖延时间吗？

小梢、米琳和优菜……来着？三个人都显得有些紧张，点了点头。

这也难怪。

毕竟是被我们镜山高校的学生会长——那个以高傲又难以理解的性格闻名、令人畏惧又憧憬的权化、仓须莉莉搭话了啊。就连我那本该早就习惯了的同班同学们，看到姐姐来访教室时也还是会紧张。

"我妹妹平时承蒙你们关照了。或者说，是你们在受我妹妹关照？嘛，怎样都好。总之我们之间有了缘分，这点是不会变的。"虽然还是说着意义不明的话，但三人都一脸陶醉地听着。

总之是个机会。

必须趁现在想办法编个借口，我开动脑筋全力思考。

"呐——，响哥哥？"芽芽子抛下朋友们，将视线转向我。

她一脸诧异的表情。为什么呢？

"……啊"这时，我。

"呐，那个，是什么？"我意识到了自己犯下的致命错误。

芽芽子投来疑问视线的对象，并不是我。

准确地说，对象是我，但又不是我本身。

是我的肩头。不，是我的怀里。

不肖子孙，仓须响。

现在，此刻。不，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

"啊，呃……那个"

我一直抱着那只巨大的——兔子毛绒玩具。

糟了。

这下糟了。

最顺理成章的借口——'我们是来买香香蜡烛之类的东西，碰巧站在毛绒玩具卖场前而已'——这下彻底行不通了。

那该怎么办？

说是'给别人的礼物'也行不通。虽然莉莉姐是那么说了，但要是被芽芽子察觉到就全完了。

'只是捡到的'怎么样——不可能。

那说是'莉莉姐的爱好'——我事后会被杀掉的。

笑着若无其事地放回架子——这种状态下怎么可能若无其事啊！

芽芽子看着僵住的我，仍然一脸困惑地笑着，歪着头问道："是响哥哥要买吗？"

一瞬间。

我大概是热血上头了。

"啊，是啊。"连自己都惊讶于回答的流畅。

"芽芽子，其实，我呢，"明明思维已经停滞了。

却依然浮现着笑容，

"……有收集毛绒玩具的爱好。"给自己追加了一个情急之下冒出来的、唐突的新设定。

"诶？"连芽芽子也睁圆了眼睛。

莉莉姐也同样，皱起眉头转向这边。

顺便，芽芽子的三个朋友也是。

啊，已经不行了。事到如今也没法说"是骗人的"或者"怎么可能嘛"。

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干嘛摆出那种表情？我又没说奇怪的话。你看嘛芽芽子，这只兔子，配得上双手都抱不过来的大小的空虚眼神……不是挺可爱的嘛？"

"嗯，嘛确实挺可爱……"

"对吧？穿的衣服也很鲜艳，好棒好棒。抱着的手感也很棒。这只能每天抱着度过了！真好啊。买了吧。不，要买。必须买！"

是不是有点得意忘形过头了？芽芽子像是受了打击似的喃喃重复着我的话"抱着度过……？"，

"难道说响哥哥，来我们家之后……一直忍着没买毛绒玩具吗？"

"啊，其实是这样。之前家里的那些没办法带来嘛。不过差不多也安顿下来了，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有点寂寞了。"

糟了，要哭出来了。

什么收集毛绒玩具啊。

什么爱好啊。

凭什么高二男生非得有这种童话般的爱好不可啊。

而且还要隆重地向新家人公开。这个谎言已经不再是权宜之计了。它正逐渐成为我必须背负一生的枷锁。

"不过刚搬过来，不知道哪儿卖毛绒玩具。今天就是请莉莉姐带我来的。"

"这样啊？莉莉姐。"不知是相信了我的谎言，还是不相信，或者是无法再相信我了。芽芽子像是要确认似的转向莉莉姐问道。

姐姐回答道："好了芽芽子。就算是家人，也不该对别人的爱好说三道四。要用宽广的胸怀默默接受。"

——原来是那边吗！

"这样啊……说得对呢。"芽芽子露出异常严肃的表情，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

"对不起，响哥哥。哥哥没有错。我会忍耐的！"

"不……那个，嗯。"

在莉莉姐身后，芽芽子的三个朋友正在窃窃私语。

"说是收集毛绒玩具呢。"

"真与众不同呢。"

"不愧是芽芽的哥哥。"

"不对，这里应该说'不愧是仓须家'吧？"

"这样啊——"

"镜山高校第一有名的家族果然不一样呢。"

我好想大叫。

我很普通。

和你们没什么不同。

别把我分到别的文件夹里去啊……。

"响哥哥。"

"……什么事，我的妹妹。"

"不买吗？那个。"

"不，啊……买。当然买。"

"要抱着回去吗？"

"不，怎么说呢……怎么办？"

"放心吧响。收银台贴着'提供配送服务'的告示哦。据说满一万日元以上还免运费呢。真贴心。"

"哇，运气真好——"

"怎么了？响哥哥，声音怎么有点呆呆的？"

"不，没什么？没关系……没什么，大不了的。"

钱包里有一万两千日元。

要是钱不够，或许反而算是得救了吧。

结果，我不得不花掉其中的一万零五百日元（含税），买下了这只根本不想要的兔子毛绒玩具。

配送预定日期是明天。得记住才行。绝不能让其他家人拿到。绝对。

离开卖场时店员那"没关系的，有这种爱好的男性顾客还挺多的呢"般的温柔目光，简直要让我的心灵受创了。

４

看来，芽芽子一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漫无目的地在百货商场里闲逛。结果却遇到了我们——尤其是我的不幸，只能说运气太差了。

和她们分开后，我和莉莉姐来到了百货商场的屋顶。

这里和楼下那略显时尚的氛围截然不同，带着点乡间或是古朴的感觉。角落零星放置着些儿童游乐设施，旁边是章鱼烧和乌冬面的摊位。铺着人工草坪的中庭深处还有个小神社。

我们坐在能俯瞰这些景色的休息长椅上，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别低头了，响。低头时要是发现自己踩死了蚂蚁，会走不了路的。"这是她常对小梅说的、似懂非懂的箴言。

"……没事的。我现在连地面都看不见……"

"哦，那还真是严重呢。"真希望有人能夸夸我，在这种状况下还能做出机智的回答。

"不过，也没时间一直磨蹭了。转换下心情吧。"

"姐……有一万日元的话你会用来干嘛？"

"哼。要是能让你振作起来，我现在就把一万日元纸币点着了烧掉也无所谓。"

"……呃，那个"总是说着冷酷的话，却偶尔来个突然袭击，真让人头疼。

这样不就没办法继续消沉下去了吗？

"知道啦，对不起。毛绒玩具的事先放一边吧。"

本来到屋顶来，就是为了再商量一下生日礼物的事。

在这里总不会再碰到芽芽子她们了吧。

莉莉姐靠在长椅背上，抱着胳膊。

"也是呢。……不过，我觉得没必要硬把毛绒玩具从候选项里排除。过了半个月她肯定就忘了。"

确实可能是这样。看芽芽子那样子，恐怕连自己生日快到了都没察觉吧。更不可能想象到莉莉姐正在为选礼物发愁。半个月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把毛绒玩具送给她，她很可能早就忘了今天的事了。

但是，

"……呐，莉莉姐。"我隐约觉得，不对。

"毛绒玩具，还是算了吧？"总觉得那样不行——。

并没有什么确凿的依据。

重复一遍，只是隐约觉得。

"就算送芽芽子毛绒玩具，她大概也不会太开心吧。"

刚才我撒谎说爱好是收集毛绒玩具的时候。

芽芽子的表情很怪。

当时我以为是因为男生有收集毛绒玩具的爱好很怪，所以她对我敬而远之了，但或许不是那样。

芽芽子的脸确实阴沉了一下。

她重复着我的话"每天抱着度过"，问道"来之后一直忍着没买吗？"。

被莉莉姐告诫'要接受哥哥的爱好'后，她说——我会忍耐的！

忍耐。

要忍耐什么？

是忍耐我爱好古怪吗？

不对。和芽芽子相识时间虽短，但我也和她一起生活了一个多月，我明白。

我的这个妹妹，绝不是那种会因为兄弟姐妹的爱好恶心就说要'忍耐'的女孩。

要忍耐的，是别的东西。

"芽芽子是家族依赖症。这么形容她的是莉莉姐你吧？"

她觉得我抱着毛绒玩具度过很讨厌，这本身应该没错。

"所以……"也就是说，她说要忍耐的理由。

对"抱着毛绒玩具度过"这句话产生抗拒的理由是。

"芽芽子大概，不想要毛绒玩具之类的吧。因为她依赖家人到了被称为依赖症的程度。有心爱的家人在……所以我觉得，她不需要毛绒玩具。"

对，我自己也说了。

'一个人待在房间有点寂寞'。

芽芽子是讨厌那样。

讨厌我这个没有毛绒玩具就会寂寞的哥哥。

讨厌明明有——有我们这些兄弟姐妹在，却还会感到寂寞的哥哥。

"家人送的东西她会非常珍惜吧？那是因为，纽带让她感到高兴。礼物背后代表的莉莉姐、家人的存在，让她高兴吧。但是，毛绒玩具……不就像是替代品吗？而且是角色商品，感觉像是和背后的人之间隔了一层过滤器。芽芽子大概，不会喜欢的。"

我说到这里，抬起了头。

直视着莉莉姐。

本以为会被说'无聊'而一脚踢开，但她并没有那样做。

她睁大眼睛，

"对不起，响。"像是感动似的笑着，说道。

"我小看你了。"

"诶……"

"确实是这样。芽芽子就是那样的孩子。所以那孩子才不正常、疯狂、非常麻烦……但就算她再那样，用礼物让她伤心的话，就不配当姐姐了。"

我目瞪口呆。莉莉姐这样的反应，还是第一次见到。没想到她居然会向人道歉。

"没办法了。"姐姐站起身。

"被你这么一说，我也不能妥协了。"那或许是一种宣言。

像是在说"怎么能输给你"。

像是在说"我要比你——这个新来的兄弟更理解芽芽子的心情"。

当然真实想法不得而知。但至少莉莉姐带着一副干劲十足的表情，催促我也站起来，

"做好心理准备？从现在到傍晚，我们要逛遍所有商店。直到这附近一带的地图都刻进你脑子里为止。"

"果然今天还有这个目的啊。"

"……说什么了？"

"不，没有。"

——输赢根本无所谓啊，姐姐。

我这种人，怎么可能赢得了这个关心妹妹顺带也关心弟弟的、我家的次女呢？

帮忙挑选礼物当然是真的，但与此同时，她还打算不着痕迹地带我熟悉街道，让我适应这个地方，真是令人佩服。

只是从今往后，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成为像她这样的人。

慢慢来也好，希望自己能像这样，为家人着想。

我已经是仓须家的一员了。被高远哥引导，被这个人带领，虽然父母去世的打击还没完全消散，但我已经能在新家笑、怒、哭了，而且帮助我做到这些的——以莉莉姐为首的其他兄弟姐妹们，我也开始喜欢上了。

就尽力追随莉莉姐吧。

那样的话，要让她再次认可我。

不是"对不起"，也不是"小看你了"，而是"真不愧是你"。

不含一丝讽刺、发自内心的赞许。

"好了，我们走吧。"

莉莉姐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出去。那一定是因为，她确信我会好好跟上来吧。

所以我也安心地，跟随着她。

嘛，就算我抱怨说"累了"，她大概也不会停下来等我，这点倒是有点美中不足。

５

——然后。

我们花了足足四个小时，真的逛遍了整条街，甚至还被带去了怎么想都不可能卖生日礼物的卡拉OK、游戏中心和飞镖场之类的地方，但最终以绝不妥协的认真态度挑选好了礼物，终于在傍晚时分回到家，吃完晚饭、洗完澡之后——在那个夜晚。

虽然只是半天的外出，却比想象中要累，才晚上十点多就困得不行。不过明天毕竟是难得的周日，像工作日一样度过也太可惜了……一边想着这些没营养的事，我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敲响了走廊斜对面的房门。

"好——"听到回应，我打开门走了进去。

"嗯，怎么了，响哥？"正躺在床上看杂志的棱君，只转过头来看向我。

刚洗完澡穿着睡衣的样子，带着少女气息，让人搞不清该说是弟弟还是妹妹。房间里也是花边窗帘啦、淡粉色的地毯啦，尽是些可爱的设计。

“你在看什么？”

“Non-no。”（注：指日本女性时尚杂志《Non-no》）

封面没有“男士”字样。果然如此。

“这样啊。嗯，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事想问问你。”

“什么？”

我背靠着随手关上的门，就像昨晚的莉莉姐一样，单刀直入地——同时又故作随意地——问正晃荡着脚的棱君。

“那个，我刚知道，芽芽子的生日快到了是吧。然后，听说送礼物是莉莉姐的任务？”

“是啊。芽芽子姐是莉莉姐负责的。”

“这有什么规矩吗？我该给谁送生日礼物好呢？”

白天，在电车里。

关于这个送礼物的规矩，我和莉莉姐交谈时心中涌起的强烈不适感，在我回家后又重新思量起来。

刚才我终于想明白了那违和感的真身，但要解决它却产生了新的疑问，所以，我才想找个人问问答案。

负责送礼的人是这么安排的：

高远哥哥由礼兔姐姐送。

礼兔姐姐由高远哥哥送。

芽芽子由莉莉姐送。

棱君由礼兔姐姐送。

耶衣由棱君送。

而负责送我的是高远哥哥，

我则不需要送给任何人。

“啊——”

没察觉我真实意图的棱君，露出一副“就这啊”的表情，

答道：“简单得很。”

“谁把那个人接来这个家的，就由谁送。所以响哥你现在谁都不用送。反过来，响哥你生日的时候，应该由高远哥破费。”

“这样啊。”

我点了点头。

“谢了。原来如此，那我这个新来的倒是有点过意不去了。”

“嘛，反正你光是收礼嘛。不懂得赠送的快乐可能有点亏哦。”

我对咧嘴笑的棱君道了谢，挥手告别了他的房间。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椅子上，整理思绪。

将那个人接纳为兄弟姐妹的人，同时也成为赠送生日礼物的人。

我是由高远哥哥带来仓须家的。

因此，由高远哥哥送我礼物。

那么说来。

将高远哥哥接来的是礼兔姐姐。

将礼兔姐姐接来的是高远哥哥。

将芽芽子接来的是莉莉姐。

将棱君接来的是礼兔姐姐。

将耶衣接来的是棱君。

然后。

“……莉莉姐。”

没有人为她送上礼物。

那么，仓须莉莉究竟是由谁接来，从而成为仓须莉莉的呢？

是已经过世的仓须夫妇——我的姑丈和姑姑吗？

还是说，或许——

“真难办啊。”

这实在没法去问本人。

我再次意识到，自己对仓须家、对兄弟姐妹们还一无所知。

也就是说，这些都是我今后必须去了解的。

——关于莉莉姐的事，关于大家的事。

第一卷 我家的姐姐是暴君 幕间2.5 “轻松愉快的家庭插曲”

１

她本该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周末。

周六和朋友上街，周日在家悠闲放松。然后以焕然一新的心情迎接即将到来的周一——在旁人看来，这似乎没什么问题，甚至可以说是日常顺利运转的完美典范。

但周日下午，芽芽子的表情却并不开朗。

准确地说，是稍一松懈，就会立刻变得闷闷不乐。

虽然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耶衣年幼的脑袋里这么想着。不，与其说是思考，不如说是感觉更准确。仓须耶衣是个比起动用思维、更擅长运用感性的十一岁孩子。

午后，下午两点四十分左右。

仓须家没有三点吃点心习惯，但如果礼兔姐有心情或者谁撒娇要求的话，水果或手工烘焙的点心出现在客厅桌上也不奇怪的时间。

不过现在，礼兔因工作外出了。家里没有人会为大家削水果或烤蛋糕。

在完全没有点心希望的客厅里，耶衣正和芽芽子玩着电视游戏。

今年春天到来的新家人——响从以前家里带来的这件电器，在仓须家掀起了一阵小小的游戏热潮。那台之前即使遥控器被妖精藏起来一星期甚至一个月都可能没人发现、几乎闲置的等离子电视，如今竟然平均三天就会亮屏一次。

不过，耶衣很不擅长握着控制器操纵屏幕里的东西。所以她大多只是待在旁边看别人玩。

看响和棱玩格斗游戏对战最有趣。

其次就是看芽芽子玩了。

现在玩的是打僵尸的射击游戏。

以主角的视角，移动、用枪瞄准射击，耶衣记得它应该有个三个字母的英文类型名称，但她忘了。这软件实在命运多舛，连把它带来的响自己好像都没怎么玩过，说什么"不合口味，玩到一半就放弃了"。

芽芽子摇摇晃晃地走在废墟中，遇到敌人就一边喊着"呀——！"或"呜哩呀——！"一边倾泻子弹。不过，子弹十有八九会飞到毫不相干的方向，玩了一个小时左右就已经 Game Over 了三次。

她咯咯笑着，玩得很开心样子，单看这点，确实是平时的芽芽子。但无论看起来多平常，耶衣的眼睛都不会被蒙蔽。

恐怕连本人都没意识到吧。

有时，在没僵尸的时候，或者 Game Over 后返回开始画面的间隙，芽芽子的笑容会消失。那似乎并非因为对游戏感到无聊或对失败感到懊悔。

也就是说，那是一张沉溺于消极思绪的脸。

——怎么了呢？

虽然在意，但耶衣没有问。她觉得妹妹对姐姐的烦恼插嘴有点不对，而且耶衣毕竟才十一岁。即使十五岁——快要十六岁的芽芽子找她商量，她也完全不觉得自己能帮上忙。对耶衣来说，"芽芽子姐姐"已经是大人了。

即便如此，她还是想着"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呢？"。正当她有些莫名担忧地坐在芽芽子旁边盯着电视屏幕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带着无奈的声音。

"你们还真能对这种游戏着迷呢。"

回过头，只见莉莉一脸既惊讶又不可思议地站在那里。

她一只手拿着棒冰啃着。既然没点心，还有这招啊——耶衣深感佩服。真敏锐。

莉莉瞥了一眼屏幕和芽芽子，问道：

"……那个，好玩吗？"

"看着还挺有趣的。"

耶衣回答道。实际上，且不论芽芽子样子有点怪，她玩得开心倒是真的。

"不过，是好玩在游戏本身，还是好玩在芽芽子姐姐的样子，就不太清楚了。"

"没关系。我说的'那个'，指的是'正在玩游戏的芽芽子'。游戏本身好不好玩，我不感兴趣。"

还是一如既往的说话不客气，或者说，忠于自我的说话方式。

"对了耶衣，你喜欢苏打味的吗？"莉莉晃着手里的棒冰问道。以耶衣的审美眼光看，那是"嘎哩嘎哩君"。真是的，没想到仓须家的冰箱里竟然藏着这样的宝贝。得感谢发现它的姐姐。

"我想尝一口。"

见她点头，莉莉无声地递了过来。耶衣站起身走过去，"啊呜"咬了一口。

好冰。而且，清爽的甜味。

"啊——好狡猾！我也要！" 紧握控制器、盯着电视的芽芽子朝身后发出抗议的声音。

"你能一边看着前面一边回头啊。真了不起。"

"真是的……莉莉姐欺负人！"

"要么放下游戏，要么放弃冰棍，二选一吧，芽芽子。不过记住了？无论选哪个，输家都是你哦。"

"呜呜……"

果然，毫不留情。

芽芽子撅起嘴唇，一脸懊恼，"算了。待会儿我自己从冰箱拿新的……" 她低着头，对着屏幕里的枪"砰砰"射击。

本是极其普通、一如往常的对话。

但是——，

"……啊。" 耶衣注意到了。

刚才，莉莉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时间可能连一秒都不到。但她的表情确实有了变化。

那表情，简直像是在担心谁——。

正当耶衣呆呆地仰头看着姐姐时，对方投来一个淡淡的微笑。

"看透我的心思了？你真聪明呢，耶衣。" 莉莉伸出手，胡乱地揉了揉耶衣的头。动作粗鲁，却又带着几分细致。

"唔咿……" 耶衣不禁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而且还是个温柔的孩子。又聪明又温柔，简直完美嘛。我家的女人们都该向你学习……不，男人们也该学学。"

"那个，莉莉姐……？" 耶衣不明白意思。

莉莉的话总是这样。来到这个家——成为仓须家一员大约六年来，被她吼过，也被她逗笑过，挨过批评，也受过表扬。在所有这一切中，莉莉的道理和话语对耶衣来说都有点难懂。脑海里总会浮起三个问号，一想理解就会脑子打结——不知是因为自己还小，还是莉莉的性格太有哲学味。

只是。

"不过放心。你的聪明我已经清楚了，而我又不至于蠢到要让你这份温柔来反过来照顾我。"

即使听到这些难懂的话，

"你是老幺嘛，对我们来说，就算不聪明不温柔也没关系的。"

"……莉莉姐。" 她总能隐约明白对方想说什么。

不是通过语言，而是那份心意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莉莉微笑道："没关系。芽芽子的事就交给我吧。而且，大概有一半算是我的责任。不过另一半是响的错。也就是说，也等于是我的全责。替弟弟收拾烂摊子是姐姐的工作。"

"好的。"

后半部分还是不太明白，但耶衣心中的迷雾散去了。

'芽芽子的事就交给我'——既然莉莉这么说，那就肯定没错。芽芽子的烦恼也一定能顺利解决的。

"回答得真好。" 莉莉充满自信，或者说带着点得意，又伸手"哗啦"揉了一下耶衣的头。

"所以呢，你去别处玩一会儿吧。好吗？"

"好的，莉莉姐。"

"嗯……去响那儿怎么样？今天上午，不是有个寄给响的大包裹送到了吗？那东西大概还没拆开，你去让他给你看看里面是什么吧。"

"是有趣的东西吗？"

"肯定是吧。"

一提到响的名字，不知为何，电视屏幕里芽芽子操纵的枪大大偏离了准星。耶衣心想"怎么了？"，但转念又觉得"算了"。因为莉莉对此完全没在意。

"那么，我去和响哥哥玩了。"

所以不用担心了。

耶衣对可靠的姐姐和似乎有烦恼的姐姐露出笑容，离开了客厅。她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头也不回地走上楼梯。心想，如果响房间里的"有趣的东西"真的有趣，那一定得拍张照片。

２

"……好了。" 确认耶衣的脚步声消失后，莉莉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她先赶紧啃了几口手里还没吃完的棒冰，想快点解决掉。冰凉感直冲头顶，但仓须莉莉可不是会因为这点事就皱眉的角色。

"你要是也想吃冰棍，冰箱里还有哦。……这话你刚才自己说的。还记得吗？" 她对正在玩游戏的芽芽子说道。但是，

"才不要呢！" 妹妹背对着她，不肯放开手柄。看来是在闹别扭。

所以莉莉决定不管她了。

"不过可惜，没有苏打味了。剩下的好像是香草杯来着？嘛，不过可能已经有人写上名字了。"

顺便说下，人多的仓须家在食物方面也有规矩。虽然极其简单，但也正因如此，显得冷酷无比。

即：'写上名字的就是自己的，否则就是公共物品'。

只要写上名字就谁都不会碰，也不能碰。无论是冰棍、果汁、点心、杯面，甚至是蔬菜、生肉之类，只要声明所有权，那就是'自己的东西'。

反过来说，无论谁买来的东西，只要没写名字，就是'不属于任何人'，亦即'大家的东西'，可以随意吃喝。

当然，这条规则会引发'先写上名字先得'的竞争原理。仿佛默许这一点似的，仓须家厨房冰箱旁总是常备着油性笔、便条纸，甚至还有透明胶带。

实际上，莉莉并不知道冷冻室里的冰棍是谁买的。虽然不知道，但上面没写名字。那就是'谁吃了都没关系'的证明，所以她吃了。不过，旁边那个香草杯有没有写名字，她没确认。

即使这么煽动，芽芽子也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嘛，我想也是。" 这对莉莉来说是预料之中。芽芽子并不是特别想吃冰棍，而是想尝一口莉莉正在吃的冰棍。和她嬉闹才是目的，冰棍只是手段。

真是的——麻烦得要命。

莉莉在心中苦笑。

"你是家族依存症嘛。" 这是昨天和响聊天时她自己说出口的话，如今想来，觉得自己说得真是一针见血。

"……那是什么啊？" 芽芽子语带明显的不快，但游戏还在继续。

按理说，本该是哪怕拔掉电视插头也要让她转过脸来，然后揪着她的后颈骂她"适可而止吧"，这是常用手段。

只是，莉莉没那么做。

是没能那么做。

因为把芽芽子带来这个家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也就是说，让芽芽子患上家族依存症的，也正是自己。

已经十年了。

十年前，才七八岁的莉莉，将当时只有五岁左右的芽芽子带到了这里。契机是芽芽子最初的家人——她的亲生父母和姐姐因事故去世。

莉莉和芽芽子死去的姐姐是同学，由此结缘。

当然，这并非问题的起因。收养芽芽子是她的骄傲，她不认为那是错误的选择。

所以若说有什么不好，那只能是运气不好吧。

就在那三个月后。

仓须家的父母——即仓须夫妇乘坐的飞机坠毁了。

在海里。遗体没能找到。当时的家人们受到了无法挽回的打击。莉莉自然也不例外。

但芽芽子所受的伤，与悲伤不同，是更为深刻的一种。

她在失去亲生父母三个月后，再次失去了父母。

从悲伤中刚要重新站起时，又遭遇新的悲伤。

接连两次失去父母的经历，成了芽芽子问题的根源。

既然她异常地执着于家人、依赖家人，那么对玩偶这类替代品不感兴趣也是自然的。正如响所指出的。

替代品终究是替代品。正因为有家人在——正因为家人还活着——对替代品倾注感情这种行为，对芽芽子来说，大概是荒谬的。

只是，即便如此，这次的事也做得过分了。

看到家人对玩偶倾注感情就感到悲伤。认为响爱玩玩偶就是对自己这些家人不满的证据。

这简直是混淆了自我界限，是荒谬的曲解。

这种想法果然过于不健康了。

所以至少，想解开她对响的误会。那件事莉莉也有责任，而且同时，她也得到了那个新弟弟的帮助。

"喂，芽芽子。" 判断抬高声音会适得其反，莉莉努力让语气平淡。这点分寸和冷静，自己还是有的——虽说不易被察觉。

"不过，该怎么说呢。真是耻辱啊，我居然会语塞。" 她自言自语着，轻轻拨弄了一下脑后束起的头发。

沉默了五秒左右，仅仅是很短的一会儿，莉莉端正了坐姿，说道："你呀，再多信赖家人一些吧。"

回应在两秒后传来。

"……什么意思？" 芽芽子放下一直握着的手柄，转过头来。从她之前特意调出菜单界面中断游戏来判断，她似乎并没有极端地生气或悲伤。

不过，要说心情好还是坏，那当然，很明显是坏。

"终于愿意接受挑战了啊。真是个麻烦的孩子。" 莉莉用桌上的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喂，莉莉姐。刚才的……"

"再多信赖家人一些。别让我说第二遍。"

"那是什么意思啊？"

芽芽子瞪着莉莉。天生可爱的脸蛋，即使鼓着腮生气也像是在撒娇。这是芽芽子的长处，也是短处。

"不解释就不明白？你应该没那么笨吧。"

是迟钝呢，还是迷糊呢。脑子转得不算快，察言观色也差。

但是——仓须家的三女，决不是个愚蠢的姑娘。

相信这一点，莉莉继续说道：

"撒娇可以。依赖也行。依存嘛……也算在容许范围内吧。但是呢，芽芽子。撒娇、依赖、依存……和不信赖是两码事。"

芽芽子仍然瞪着她。

莉莉又说了一遍："响并不是不爱你或者我们。你和我们，也绝没有让响感到寂寞。当然，因为时日尚短，或许有不足之处，但彼此都尽了全力。这点，你明白吧？"

没有回答。只是，视线游移了。

看准这点，乘胜追击。

"还是说……你无法容忍棱性别不明，也无法容忍耶衣相机不离手？你对那些孩子也会摆出悲伤的表情吗？"

这时，终于——。

"……意思是，响哥哥的玩偶，和棱、耶衣她们的情况是一样的吗？" 芽芽子小声嘟囔道。虽然还低着头，但总算开口了。

所以莉莉摇了摇头。

"谁知道呢。我不知道。"

实际上，响的'玩偶爱好'不过是昨天偶然冒出的信口开河，根本无法与棱的着装或耶衣的相机相提并论，纯属谎言。

现在挑明——也是一种方法。只要告诉她"我们只是在为你挑选生日礼物，响其实根本没有收集玩偶的爱好"，至少芽芽子能恢复原样吧。虽然昨天的努力会白费，但若能换得妹妹心情好转，也算值得了。

"但是啊，芽芽子。" 对。但是。

那样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果然，恢复原样是不行的。

因为原本就病了，所以即使恢复原样也还不够。

必须说。故而，要说。

"无论和棱、耶衣的情况一样也好，不一样也罢……都和你没关系哦。"

"……没关系？"

"嗯，没关系。因为那是你的任性。"

"……！" 看着咬住嘴唇的芽芽子，莉莉宣告道：

"假设响像棱和耶衣一样，怀抱某天必须解决的问题呢？我并非特指玩偶。也许不是玩偶，而是别的什么，潜藏着未来需要解决的问题。这谁知道呢。毕竟那孩子才刚来。但是，即使如此……凭'你的悲伤'，也是无法帮助响、帮助家人的。因为那是芽芽子你为了自救而产生的情绪。是你自身的问题。这点，你自己意识到吗？"

一口气说到这里，莉莉沉默了下来。

接下来是凝视。她笔直地望向芽芽子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仿佛在质问。

过了一会儿，芽芽子—— 她把脸转向斜前方，低下头，眨了几次眼，然后——

"……嗯。" 她把悲伤的表情换成了带着歉意的表情，对上了莉莉的视线。

"我知道的。其实我知道的。" 她不仅转过头，连身体也好好转了过来。

"我的不安是我自己的问题，不能强加给大家。大家并不像我这样不安，而且也不能不安。即使是刚来的响哥哥也一样。……我必须更加信赖大家才对。"

"你不是明白得很嘛。"

"但是呢，莉莉姐，我……"

"我知道的，我也明白。" 莉莉制止了正要开口的芽芽子。

她站起身，走到坐在地毯上的妹妹身边。

在旁边坐下，莉莉说道："你以为我不懂你吗？要真是那样，可真是奇耻大辱了。我自以为在兄弟姐妹中是最了解你的。理应如此，也必须如此。因为把你带来这里的，就是我啊。"

"……嗯。"

"所以，我是在清楚这一切的基础上才说的。……也许很难，很痛苦，但必须一步步前进。如果让你一直回头，我就没有立场了。"

"嗯。"

"对不起啊，说了强人所难的话。"

说到这儿，芽芽子终于笑了。

"不。" 她摇着头，像往常一样靠向莉莉。"该道歉的是我，莉莉姐。"

所以莉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该道歉的对象不是我吧。对不对？"

"是啊。"

"耶衣现在大概正玩得起劲呢。你也去看看吧？只要不抱着那是'家人的替代品'这种荒唐想法，那玩意本身还是挺可爱的吧。"

"明白了。" 芽芽子站起身。

脸上已看不到一丝悲伤的表情。

是切换了心情，还是彻底想开了，不得而知，总之——大概是已经能不在意了吧。

"莉莉姐也来吗？"

"我就算了。抱歉，我实在无法理解响的爱好。" 毕竟自己知道真相，实在不好意思贸然闯入。

"那我去了哦。其实我觉得那个，是有点可爱的！" 完全恢复了平时状态的芽芽子，挥着手离开了客厅。

目送着她，莉莉终于安心地松了口气。

"……唉，真是的。"

但是——说实话。

很难说这次成功了。

自己能做的只是拖延。说白了，不过是告诫她要"忍耐"。这次，依然没能将芽芽子从家族依存症中解放出来。

"我果然还是没法像礼兔姐那样啊。" 她不禁自言自语。

她也曾希望自己能像礼兔支撑高远那样，处理得更好些。

不过，即使让礼兔来解放芽芽子，恐怕对她来说也很难吧。

不，不仅是礼兔。莉莉、高远、棱还有耶衣，全家人至今都没能治好芽芽子的病。

如果说有谁能做到——有谁能让芽芽子从家族依存中挣脱出来的话——

果然，还是会忍不住期待。

"哼。这在高远看来，也算是一种撒娇吧？" 只是这份期待，究竟是被仓须之血迷惑了双眼所致，还是莉莉确实有看人的眼光，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判断可以再保留一下吧。至少毫无疑问，他确实为这个家带来了新的风气。

那么，这阵新风，是否能吹散这个家里沉淀已久的东西呢？

"……会怎样呢，哥哥。" 这声从喉咙深处漏出的低语，莉莉自己并未意识到。

客厅里空无一人。

所以这句喃喃自语，消失在空中，无人听见。

３

走上楼梯，来到楼上，那边相当热闹。

走廊里就能听到喧闹声。芽芽子歪着头循声走去，对着传出声音的房门——毫无疑问是响的房间——缓缓敲了敲。

没有回应。

于是，她擅自打开了门。

"响哥哥……咦，哇啊！？"

首先传入耳中的是笑声。

是分不清男女的中性声音，也就是棱的。

"啊哈哈哈哈！好厉害啊响哥！太棒了！超棒的！" 棱毫无形象地捧着肚子仰面躺着，双脚乱蹬。简直像漫画场景。

接着映入眼帘的，是棱如此失态的原因。

"响哥哥……？"

只见响把那只兔子玩偶抱在膝上。

是从背后环抱着的姿势。

他一脸不悦，不知是因为被棱嘲笑，还是因为——

"……很好。非常不错。很有意思。" 被耶衣用相机对着，"咔嚓咔嚓"地按着快门。

"哎呀说真的，那个挺可爱的嘛。我也想要一个了——"

"请把头再歪一点，响哥哥。"

"吵死了。棱你别棒读了。还有耶衣，差不多该收摄影费了哦？"

响被弟弟妹妹们七嘴八舌的任性话语搞得彻底没了脾气。

他注意到杵在门口的芽芽子，将视线投向她。

"怎么，芽芽子也是来笑话我的吗？"

芽芽子凝视了片刻他那张疲惫不堪的脸。

但随即，她便无法抑制地从心底涌出的笑意。

"噗……呵呵……啊哈哈！"

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为什么会觉得这么好笑。

她思考着为什么。

并非因为响的样子滑稽。虽然确实有点可爱，但单凭这个还不至于让她笑成这样。

恐怕是因为，她自己也觉得这情景太荒唐了吧。

抱着毛绒玩具、皱着眉头的响。

被响逗得前仰后合的棱。

正在给两人拍照的耶衣。

在那里，根本没有芽芽子所担心的任何东西的影子。

什么响是在靠玩偶排遣寂寞之类的担忧，简直是天大的误会。她无论如何也无法认为这算是"某天需要解决的问题"。

因为响——他们，只不过是在一起玩毛绒玩具而已。

"啊，对了，芽芽子。" 正当她咯咯笑个不停时，响露出有些抱歉的表情。

对着愣住的芽芽子，哥哥微微苦笑着说：

"没关系哦。这不是芽芽子你担心的那种情况。"

"……响哥哥。"

听到这句话和他的目光，芽芽子心头一震。

原来他也明白。明明来这个家还没多久。明明成为我哥哥还没多少日子。他却好好地，理解了我的心情——。

"喏，棱君，接下来该你了。" 响就那样把毛绒玩具抛给了棱。

"哇哦！" 棱一边顺势躺倒在地板上，一边接住了兔子。

"还挺沉的嘛这个！耶衣也要抱抱吗？"

"……好的。" 耶衣把端着的相机拿到一旁，走向棱。

看着这样的兄弟姐妹们，芽芽子满心欢喜，满脸笑容地叫道：

"那，响哥哥就归我啦！"

"诶……喂、哇啊！"

她从背后扑向响，整个人盖住他，使出了一招裸绞。

为了不输给打闹的棱和耶衣，她也开始尽情地嬉闹起来。

※

——太好了。她心想。

新来的哥哥，好好地笑着呢。

无需芽芽子担心，他乐在其中。这真是太棒了。

但是，还会变得更棒。

因为，从现在才正式开始。

自己一定会越来越喜欢响的。

不单单是自己。高远哥、礼兔姐、莉莉姐、棱、耶衣，大家都是。

毕竟，大家都在努力让响觉得"来这个家真好"，而响也同样在努力让自己被这个家所接纳。因为全家每个人，都在为了并非自己的其他家人而倾注心力。

一起欢笑，一起玩耍，偶尔吵架，互相吼叫，又马上和好。

就这样大家一起生活下去。

不会寂寞的。才不会变得寂寞呢。

不会感到寂寞，也不会让他人感到寂寞。

"呐，响哥哥！" 她对正努力想把自己从背上扒下来的哥哥说道。

"这才只是开始哦！虽然现在也已经很开心了……但还会变得更开心的。就像歌里唱的那样，会渐渐变好的。会越来越好的！"

《Getting Better》（注：甲壳虫乐队）

仿佛在告诫自己，又仿佛在祈愿一般，芽芽子笑了。

第一卷 我家的姐姐是暴君 终幕 “并非适合忧虑未来的归途”

雨依旧下个不停。

快到六月了吧，每到这个时节一下雨，脑子里就会浮现出"梅雨"这个词。

但如果我的记忆没错，梅雨前锋应该还没推进到我们这地区才对。那么，接连几天的这种淅淅沥沥、潮湿闷热的讨厌天气，到底算什么呢？真想抱怨几句。不过，我的这点郁闷，对莉莉姐来说似乎无关紧要。

"我喜欢雨。"她唐突地说道。而且，是正在雨中漫步时说出的这句话。

那时，我们正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

"为什么呢？"发问的是我的同班同学，同时也是镜山高中学生会里莉莉姐的后辈——筱之森小梅。也就是说，并排打着伞走路的是三个人，这算是比较少见的组合。

嘛，缘由很简单，放学后我只是被莉莉姐硬拉去帮忙学生会的活儿罢了。于是，一起干完活的莉莉姐、我，还有小梅就同路回家了。顺便一提，她家也住在镜山住宅区的一角，所以有一段路是重合的。

"小梅，你不喜欢吗？"莉莉姐反问。

"啊，是的！"小梅立刻挺直了背。一边走路一边打伞还这么紧张，真够呛啊，我边漫不经心地走着边想。

"因为天气很潮湿，雨会把鞋子和衣服弄湿，很讨厌。眼镜也会起雾。而且，我头发有点自然卷，每到梅雨时节，每天早晨都很折腾。"

嘛，算是很普通的反应吧。

"说起来也是呢。"莉莉姐那一头美丽顺滑的长直发，大概从未输给过湿气，也因此，她将小梅的烦恼当作"哦对了，听说海参崴的港口会结冰呢"这类与己无关的事情一带而过。"芽芽子也是，每到这时候，每天早晨都像是个实验失败博士。"还顺带暴露了自家人的糗事，真是冷酷。

不过，确实，芽芽子的头发蓬松柔软，看起来湿度一大睡翘的程度就会成正比。

"芽芽子同学，是您的妹妹吧，一年二班的。"

"那孩子快生日了哦。在自己出生时的节骨眼上，每天早晨的发型实验都失败，这到底是什么因果报应啊。该不会是她前世搞错了化学药品的调配，把烧瓶给弄爆炸了吧？"

"……姐姐是以贬低可爱妹妹的前世为乐吗？"我忍不住吐槽。

"真没礼貌。前世是人可是很幸福的事哦。你的前世说不定是虫子或者鱼呢。"

"比起弄炸烧瓶的博士，当虫子或鱼可能还更好点吧？"

"哎呀，那你是说你比芽芽子度过了更幸福的前世咯？这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把妹妹的不幸当作垫脚石来取笑，这难道是身为哥哥能被允许的行为吗？"

"照这道理，高远哥岂不是要倒大霉了……"

"那家伙的前世是黏菌哦。大概是被养在南方的熊野楠木做的火柴盒里吧？"

"说不定是受过陛下接见的呢！厉害了啊！"

不对，话说回来——

"……说到底，姐姐，你难道相信前世啊那种说法？"

"不，我一点也不信，一丁点都不。"

"啊，这样……"这否定得可真够干脆的。

仔细想想，自从话题拐到前世开始，客观来看就只是在互相骂战而已。我会误会自己"被讨厌了"也情有可原吧，你觉得呢？

"话说回来，刚才是在聊雨的话题来着？"莉莉姐无视了一脸不爽的我，像是想起了小梅的问题。

"啊，是的。"小梅似乎刚才被我们的对话惊呆了，这才回过神来说："那个……喜欢雨，我觉得挺少见的。"

"老实说，没什么特别的理由。"然而她的回答却让人扑了个空。

"是、是这样啊……"

"硬要举理由的话，大概是因为讨厌晴天吧，这个说法比较合适？因为阳光太刺眼了，都没法抬头往上看不是吗？"又来了，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看小梅这么可怜，我决定挑挑她的刺儿。

"下雨的话，雨点也会打进眼睛里啊。"

"哎呀，雨水可以掩饰泪水嘛。"

"我可从没见过莉莉姐你哭的那种感人场面。"

"那说明我掩饰得很好啊。我只有在雨天才会仰头哭泣。"

——听起来还挺酷的。我稍微有点佩服了。

"不，虽然说得好像很美……但打着伞的话，雨点就淋不到吧？那把淡雅花朵图案的伞，在回到家之前就由我来帮你拿怎么样？"

"挺会说嘛，响。不过可惜，这可是我的心爱之物。要是被抢走了，我会伤心哭的。"

"没关系嘛。反正下着雨，可以掩饰过去。"

"哎呀呀，这下没招了。虽然不甘心，但我认输啦。"莉莉姐耸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哼了一声。

这时，"……噗嗤。"刚才稍微退到后面听我和莉莉姐说话的小梅，哧哧地笑了起来。笑声混在雨声里，显得很开心。

"怎么了小梅，有什么……"

"没什么'有什么'的呀？响君。"她转向我，捂着嘴，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不愧是前辈的弟弟呢，我这么想。"

"……哈？"

"要换个说法吗？意思是'真不愧是仓须家'啊。"

"等、等一下？"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让我一时语塞。"我才来那个家两个多月啊……"

小梅依旧带着无畏的笑容。她依次看了看皱紧眉头的我和眨巴着眼睛的莉莉姐，说道："告诉你吧，能在仓须学姐……学生会长面前顶嘴也就罢了，但能说得过她这种本事，我们学校可是没人能做到哦。"她开心地，同时又带着点羡慕地说。"不光是学生，连老师们也不行。但响君你做到了。"

"不，那个……"这只是因为我不再跟她客气了，并非我本人有多厉害。

"说实话，我也很惊讶。"莉莉姐不知为何，有点得意地插嘴道。"新来的弟弟居然能做到这个地步。我这面子都没地方搁了。是不是该去修行之旅之类的？躲进山里打倒头熊的话，说不定能变强点。"

"你再变强我可就头疼了。大家都会困扰的。"打倒熊？她以为自己现在就能做到吗？……或许她真觉得能行。被这个人瞪一眼，熊说不定也会逃跑。

"嘛，不过有对手是件开心的事。"莉莉姐突然微笑了。是径直朝向我的、如雨中睡莲般淡然的微笑。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小声嘟囔了一句："……太狡猾了。"被她这样看着，连小梅的调侃都像是赞美了。被同班同学当作"仓须家的一员"来认识，本来是该想说'别把我当怪人'的。

"说什么了？"对反问的莉莉姐，我装傻。

"没什么。"

"是嘛。"她没再追问。对话到此中断。

小梅又从后面凑上来，和我换了个位置，并排走到莉莉姐身边。然后，这次开始了关于学生会的话题——我适当地听着她们说话，一边开始担心肩上背的包会不会被雨淋湿。

但说真的，喜欢雨什么的，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倒不是学小梅，但又潮湿又会淋湿，没什么好的。

虽然想这么抱怨，但看小梅和她聊得正起劲，还是别打扰为好。我真是个懂得体贴的好弟弟。嘛，至少比进行那种荒诞的对话要轻松，保持沉默就好。

※

就这么着，我们走到了公交站，等了最近的一班车坐了上去。

虽说和小梅住在同一个住宅区，但也算不上是邻居。我们在她家前三站的地方先下了车，再次撑起伞踏上归途。

离仓须家还有步行十分钟左右。老实说，家的位置离公交站有点微妙。

雨依旧没有要停的样子。从早上就开始下了一整天，也没办法吧。天气预报说明天好像也是这天气。嘛，最近连续热了几天，凉快一点或许也不错。

和莉莉姐去买东西那天还有点凉，过了几天气温就突然升高了。明天会怎样呢？但愿别又下雨又闷热才好。

一边想着这些，一边默默走了一会儿。只有我和莉莉姐两个人。

若是两个月前的我，可能会因为受不了沉默而说出些奇怪的话吧。但现在却不在意了。岂止如此，甚至觉得有点惬意。即使不交谈也不会觉得尴尬——因为，是家人啊。

走在我斜前方两步左右的姐姐，突然停下了脚步。

"说起来，响。"她微微侧过头，确认我回应了一声"……嗯？"之后，又面向前方开始走路，说道："后天，要给芽芽子开生日派对。"

"啊，嗯。"芽芽子的生日五天后就要到了。

"不过，生日派对都做什么？"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是工作日。只是规定好了，晚上八点要好好在家。全员到齐一起吃晚饭。"

"意思是，饭菜会很丰盛？"

"谁知道呢。每年都没太在意。应该不会差太多吧？……嘛，不过至少不会是素面或者青花鱼味噌煮那种朴素的菜单就是了。"看来礼兔姐也会稍微露两手。

"蛋糕呢？"

"会有的，姑且。"

"这样啊。嘛，我也会期待的。"

"嗯，那就说好了。"莉莉姐用一种看似无聊，实则与平时无异的语气说道，然后顿了顿。

接着——又走了一分钟左右后，她走路的速度忽然放慢了一些。自然而然地，我赶了上去，和她并肩而行。

正疑惑着，看向她的侧脸，"那个……"她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轻声开口道。"是关于仓须家的事。"

"嗯？"是家里怎么了吗？我等着下文，但罕见的，莉莉姐几次欲言又止，视线游移向右上方，然后做了个稍大的深呼吸，终于说出了口。只是，内容听起来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不管怎么说，你毕竟来这个家才两个月，肯定还有不习惯的地方，很多事也没整理好吧。"

"啊，嗯。"我虽然有点懵，还是先点了点头。"多亏了姐姐，我已经镇定很多了……不过，确实是这样。"这点是该感谢她。那天，被她吼了又抱住，大哭一场之后，心情确实好了很多。可以说是豁然开朗了吧。变得能够不去沉溺于过去，而是思考现在和未来的事情了。

不过当然，并非完美。偶尔还是会突然想起爸爸妈妈而想哭；看到以前学校朋友偶尔发来的邮件，会忍不住想如果还留在那个小镇生活会怎样，而感到难过；回到家推开玄关门的瞬间，偶尔还是会感到违和，涌起一种抱歉又寂寞的心情。

只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嘛，反正也不可能像开关一样说切换就切换。只能一步步慢慢前进。至少希望到明年春天，能笑着去给他们扫墓。"要去报告新家人们的事。一个哥哥，两个姐姐，两个妹妹，还有一个不知是弟弟还是妹妹的家伙。关于我这些多少有点特别的、新的家人们——关于那些，让我成为家人的人们的事——。

"是啊。你很坚强呢。"莉莉姐不知何时已转过头看着我的脸，

“坚强是件好事。非常好的事哦。”

她笑了。

“怎么了？”

“不，没什么。”

她轻轻用手指拨弄着伞柄，

“字面意思哦。真的没什么。至少现在是这样。有些事情急也急不来。时间这东西，不管你是着急还是悠闲，它既不会停止，也不会倒流嘛。”

那听起来，像是别有深意的一句话。

她显然是想说些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让人有点想追问下去。但果然，穷追不舍也没用。既然她选择现在不说，那大概意味着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等到时机成熟，她一定会告诉我的。

所以，

“是啊。”

我只说了这么一句，决定不再深究。

我信任她到如此程度，而她也一定，怀着同样的心情吧。大概所谓的姐弟——就是这样一种关系吧。

※

已经能看见家了。

虽然还不至于产生乡愁，但我也正逐渐熟悉这个新家。

比之前的园村家要旧一些，而且何止是“一些”，简直要喧闹得多——仓须家。

“啊，是莉莉姐，响哥哥！欢迎回来——！”

从自己房间看到我们身影的芽芽子，打开二楼的窗户使劲挥着手。明明下着雨，她却全然不顾。或者说，会让邻居们困惑的。

“我们回来了。”

我挥了挥伞回应，但她已经没在看了。窗户“啪”地一声关上——大概是下楼来了吧。真是个吵闹的家伙。要是她能为我们准备点热饮就好了，不过就算没准备，也没什么关系。

第一卷 我家的姐姐是暴君 后记

初次见面的读者，幸会。至于其他读者，久疏问候或也不算太久，总之大家好。我是藤原佑。

现将《@ＨＯＭＥ》呈献给您。

本书是在今年（二零一零年）六月至十月期间于《电击文库MAGAZINE》上短期集中连载的内容基础上，加以增补修订，并添加了新写部分而成。让从连载时起便等待单行本出版的各位久等了，实在抱歉。至于不太清楚情况但随手买下的读者，请放心，杂志刊登部分已悉数收录于本书中，即便从单行本开始阅读也并无妨碍。

无论属于哪种情况，若能乐在其中，便是我的荣幸。

本书讲述的是关于"家族"的故事。

单看字眼或许颇为笼统，而内容也大致如此：这是一个关于由七名既无父母又无血缘关系的兄弟姐妹组成的特殊家庭，在欢笑、泪水、愤怒与喜悦中度过日常，经历或未经历种种事件的故事。

虽无编号，但本书是系列的第一卷，本次主要围绕次女莉莉的故事展开。下一卷预计将聚焦于其他兄弟姐妹。

话说回来，这"家族题材"在成形过程中，还有一段颇有意思的插曲。

那大概是去年年底的事吧。

古桥秀之先生、三云岳斗先生、筑地俊彦先生以及我，四人聚在一起，回顾过去一年，商讨来年展望。我们偶尔也会进行这种正经的讨论。当然，虽说正经，内容也无非是讨论今年出现的小说、漫画、动漫、游戏中哪些有趣、哪个角色可爱之类，没办法，这是工作嘛，绝不是在玩闹。

就在讨论过程中，话题转到了"大家明年准备了什么系列？"。

结果，在场的四人中，竟有三人——具体说来是三云先生、筑地先生和我——异口同声地，仿佛约好一般说道："我打算明年写家族题材的作品。"。

这是何等的题材撞车啊。

目睹这突如其来的同步现象，古桥先生只能报以苦笑，想必他内心是介于"为啥这帮家伙说一样的话？"和"把我也算进同步伙伴啊！"之间吧。大概。

我、三云先生和筑地先生，不知是经过了怎样的思考回路，都得出了"接下来家族题材会流行"的结论并着手规划，恐怕三人都想着用这部"家族题材"作品让其他成员大吃一惊吧，结果却以另一种意义让大家惊讶了收场——连同未能免于同步的古桥先生在内，大家只好在各自发表的作品中一较高下了。

顺便一提，筑地先生的家族题材作品《家庭游戏》已由Fami通文库出版。虽同属家族题材，风格却截然不同，若您感兴趣，不妨也找来一读……当然，前提是请先读完我的书！就算您是前辈，这点我也是当仁不让的。

暂且抛开幕后趣闻和"家族题材"这个标签不谈。

我本意是希望写成一部读来轻松，但掩卷后又能有些许余韵留存心间的作品。第二卷及之后的内容，是会在《电击文库MAGAZINE》上连载后出版单行本，还是直接以整本新书的形式发表，目前尚未确定。但无论如何，只要销量允许，我便打算继续写下去。故此，恳请各位不吝支持。

在本书出版之际，承蒙各方人士关照。

首先，是以精美插画为角色注入生命的山根真人先生。百忙之中鼎力相助，感激不尽。

感谢责编佐藤先生。每次交稿都像在玩胆小鬼游戏，这次更是有如我纵身跳下悬崖、险些坠海之际，被您奋力拉回的感觉，该怎么说呢，真是万分抱歉……传统的土下座谢罪已不足以表达我的歉意，恐怕得发明一种超越土下座的新式谢罪法才行，但您定然会说"有那功夫不如快去写稿！"，所以我定会努力写稿。

也感谢前述的古桥秀之先生、三云岳斗先生、筑地俊彦先生的关照。或者说，眼下也正受其照顾。总觉得似乎只有我单方面一直受惠，但既然有幸遇到如此优秀的前辈，我自然不会轻易放手，还请今后继续多多指教。

此外，感谢在本书出版过程中鼎力相助的ASCII Mediaworks各部门同仁、校对人员、设计师等相关人士、辛苦售书的书店店员们，以及最后让本书得以抵达的终点——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

衷心感谢大家。

如前文所述，《＠ＨＯＭＥ》的后续内容，预计将以在《电击文库MAGAZINE》上连载或直接出版单行本的形式与各位见面。具体时间尚未最终确定，十分抱歉。不过，间隔应不会太长，还请稍待片刻。

另外，作为"藤原佑的下一本书"，同时推进的另一系列《炼狱姬》的第二卷会先出版。那是一部较为严肃的奇幻作品，与《＠ＨＯＭＥ》风格迥异，若您感兴趣，亦不妨一读。

藤原 佑

《@HOME》

感谢您的阅读

首先要感谢给我这个机会的藤原老师、责任编辑以及各位相关人士。

虽然一开始没有小说文本的情况下就需要画出所有家庭成员的设计，有些困难的部分，但在绘画过程中渐渐喜欢上这些角色，最终愉快地完成了工作。

若能受到读者们的喜爱，我会非常高兴。

洗完澡后礼兔的头发

为什么我“没把头发放下来”呢

对自己感到懊恼不已

在此补完

哈～嘶～清爽了

总之就是这样

——山根

第一卷 我家的姐姐是暴君 插图

第二卷 不能和妹妹卿卿我我吗？ 序幕 “可爱的妹妹，嘴角含笑”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真镜名ミナ

关于守夜和葬礼的事，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因为当时我还非常小——确实只有五岁。五岁不过是十岁的一半，仅仅是两岁加上三岁的年纪——可能也是还没上小学的缘故吧。

但最大的原因，恐怕是因为没有任何人关注我吧。

虽然我一下子失去了父母和姐姐三个人，但我却并非葬礼的主角。负责操持一切的应该是某个亲戚，但这场葬礼似乎更像是为了粉饰体面，而非哀悼逝者，根本没有一个人在意被留下的我。分配给我的任务，仅仅是作为遗属出席葬礼。只要完成了这个任务，我的感受之类的东西似乎就无关紧要了。

所以，我只是孤零零地站在殡仪馆的角落，像个人体模型一样呆立着。

我自己当时大概也没能理解状况，只是茫茫然地发呆。记忆中的感觉，既非事不关己那般遥远，却又遥远到无法将其认作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我只是茫然地望着眼前展开的一切。

也就是说，我就像一根被河水冲刷的朽木。

如果就那样结束葬礼，我大概会听天由命，要么被某个亲戚收养，要么被送进儿童福利院，我的人生或许就会变得如同空气中的氮气一般，不会留在任何人的记忆里，甚至不会留在我自己的记忆里。

但是，事情并没有变成那样。

结果恰恰相反。

名为“我”的存在——我的人生，正是从这一天开始的。

出席葬礼的人中，有一群孩子。

他们穿着像是匆忙准备但总算赶上了葬礼的衣服，与其说是“丧服”，更像是“素雅的日常着装”，后来听说他们是姐姐小学里的同班同学，由班主任老师带领着正排队等候上香。当时的我自然无从知晓这些，只是看到一群年纪相仿的孩子聚在一起，甚至感到些许不安。对于没上过幼儿园的我来说，这是未曾体验过的景象。

突然，从人群中走出一个孩子，脱离队伍，啪嗒啪嗒地走到我面前。

是个女孩，年纪比我大。

或者说，只能这么认为。因为她用尖锐的目光瞪视着我，态度很是高傲。

“你是美依那的妹妹？”

她唐突地问道。美依那，是我死去的姐姐的名字。

“喂，你在干什么！？”

一位中年女性——恐怕是班主任老师——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小声劝阻。

但女孩毫不在意，视线依旧紧盯着我的脸。

我明白她是在等待回答，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样。那你就是孤身一人了喽。”

如同指出一个事实般，简短而因此显得有些不谨慎的话语。

“莉莉同学！”

老师抓住她的肩膀，比刚才更严厉地斥责。

于是，少女被老师连拉带拽地带回了队伍。她一边被拉着走，一边听着“为什么你总是这样”、“至少葬礼期间听我的话吧”之类的抱怨。

但是——

即使背后传来严厉的语气，即使被强硬地拉着走，她的双眼却依然捕捉着我。她用那双漆黑、圆润却又如刀刃般锐利的眸子，静静地凝视着像个人偶般面无表情、呆立不动的我。

从那以后，我的全部思绪都被一个叫莉莉的孩子占据了。

或许说“被夺去了目光”更为准确。因为我的脑袋依旧因为葬礼而一片茫然，完全无法思考葬礼进行到了哪里、自己还得在这里站多久之类的问题。

唯有视线，是固定不变的。

固定在那张被老师训斥后，一脸不情愿地从我身上移开的侧脸上。

固定在那只回到队伍里准备上香的手指指尖上。

固定在那闭上双眼、为曾是同班同学的姐姐祈祷的身影上——

所以，当她上完香回到座位后又站起身，无视仍在继续的诵经声走向会场外时，我不仅用视线，更用整个身体、用双脚追了上去。

没有人责备我。葬礼已过半程，我的存在似乎已完全透明。

会场外。她站在铺着玉砂利的地面上。

她从口袋里掏出的手机，对于她娇小的身体来说显得过大，但她非但没有束手无策，反而像要将其制服般操作着大大的按钮，贴到脸颊上。

“……哥哥？”

十几秒后，电话接通的同时，她开口说道。

“不，还没结束。”

或许是因为背对着我，她似乎没注意到我的存在。

她的侧脸上，可以窥见某种下定决心的神色。我想起几年前偷看到的、姐姐摊开欣赏的图鉴照片。那是混迹于群体中、躺在像是弟弟或妹妹身旁休憩的幼豹。就是那种，既让人觉得可靠，又莫名令人恐惧的眼眸。

班主任老师大概发现少了一个学生，从斋场里走了出来。

她小跑着冲向正对着手机说个不停的少女。

“喂，现在可是葬礼进行中啊，莉莉同学！”

想必是对她放肆的行为忍无可忍了吧。老师的语气尖锐，不像在对学生说话，倒像在训斥仇人。我下意识地缩紧了身子。因为这让我恍惚想起了妈妈冲我发火时的声音。

然而，就连成年人所投射的、足以让人畏缩的视线和声音，也未能让少女感到丝毫畏惧。

她——名为莉莉的少女——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回过头瞪视着对方。

“老师，请您安静一会儿。我在说重要的事。”

“什、……”

老师一时语塞，我则大吃一惊。

因为在我以往的认知里，孩子必须乖乖听大人的话，命令也总是该由大人向孩子发出。可是，现在却是一个孩子在对大人下命令，甚至还要让大人听从。

少女既没察觉我的常识已被彻底颠覆，更没注意到我在五米开外看着她，她再次把手机贴到耳边，继续通话。

“哥哥说的话我懂。我想爸爸妈妈也会这么说。”

电话那头的“哥哥”，大概正默默地听着妹妹——她说话吧。

话语如同连珠炮般快速迸发。

“世界上同样的事情多得是，同样处境的人也多如山。不，不光是同样的事，更悲惨的事情也多得是，更悲惨的孩子也多得是。我不可能让所有那样的孩子都按我的心愿得到安置。这我明白。但是呢，哥哥，”

话能听清，但内容我却不太明白。

但是，我被彻底震慑住了。

因为——

“这是发生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发生在我眼前的事啊。难道我就必须默默地看着吗？必须这样做不可吗？要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又是为了什么在这里？我，高远哥，礼兔姐会住在这里，不就是因为爸爸妈妈他们没有……没有选择默默旁观吗？”

她的言语、态度、行为举止。

都如同面对强大敌人的奇幻游戏中的勇者一般，凛然生威。

短暂的沉默。

我，老师，大概还有电话那头的“哥哥”，都被少女震慑住了。至少我是如此。那近乎是一种启示。我甚至感觉到一种在家人的葬礼上都未曾感受到的巨大力量——某种庄严肃穆、神圣不可侵的东西存在于那里。

十秒，十分钟，抑或是仿佛永恒般的寂静之后，

“……嗯。谢谢，哥哥。”

少女口中说出这句话的瞬间，现场的气氛瞬间缓和了。

我因这种变化而感到松了口气，同时不知为何，又生出一种不该待在这里的心情。是因为从极度紧张中解放出来反而感到了压力，还是因为，觉得被少女发现会很尴尬？

总之，我强烈地想着“必须回去”，于是在仿佛刚回过神来的老师正要向少女开口时，我抢先转过身，快步走回斋场。回到弥漫着悲壮感的寂静葬礼会场，我甚至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

接下来几天发生的事，如果只罗列事实的话，是这样的。

葬礼结束，我们之前居住的公寓很快被退掉。关于如何安置孤身一人的我，亲戚们在一户人家里进行了商议。然而，在商议过程中，出现了一对并非亲戚的夫妇，提出想要收养我。

亲戚们轻易就认可了我和他们的收养关系。虽然也不是没有人反对把一个孩子随便交给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但据说决定性的原因是，我的父母欠下了一笔小额债务，而那对夫妇提出愿意在收养我的同时一并承担这笔债务——当然，当时年幼的我对大人们这样的交涉并不太懂。

只是，我在惊讶的同时，又隐约觉得，“啊，原来如此”。

因为在那对夫妇身旁，正站着葬礼那天遇见的那位少女。

那确实是一场启示。与她的相遇是我命运中注定的节点，我的命运轨迹因她而彻底改变了吧。

少女走近我。

我被她用那天一样的目光注视着。

那是一种仿佛用尖刺保护着自己、又如同温柔利刃般的视线。

“芽芽子。”

她随意地、直呼其名地叫我的名字。

“听好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无法回答。

问题太过抽象，太过概念化。而且我更感到恐惧。那是对未知事物的恐惧，对自己未来的恐惧，同时也是对她所说的“家人”这个词汇的恐惧。我既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只是微微绷紧了身体。

面对这样的我，少女——仓须莉莉断言道：

“意思就是，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妹妹，你再也，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妹妹。

——不是孤身一人。

“啊……”

听到这句话，我不知为何，想象起了笼中的囚徒和打开笼门的看守。不知是在哪部电视剧里看到并记住的这个场景，简直完全符合我此刻的心情。

这个人，是把钥匙插进了锁住我心灵的锁孔，转动开来，抓住我的手臂，将我从栅栏深处拉了出来。……从牢狱之中，拉到了外面的世界。

“……嗯。”

我终于点了点头。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而是全盘接受的首肯。

然后我——仓须芽芽子，笑了。

为什么会笑呢？

是因为牢狱之外过于明亮吗？是因为阳光过于温暖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份光明与温暖，绝对不可以失去。我感觉，即便要耗尽今后人生的全部，我也必须维持住此刻的笑容。

如同诅咒一般，我强烈地、强烈地这样觉得。

第二卷 不能和妹妹卿卿我我吗？ 第3幕 “妹妹的朋友来访了。”

０

时值六月下旬，梅雨正盛。

正是这潮湿的空气都开始让人抑郁烦闷的时节，不过我就读的镜山高中前几天刚结束期中考试这一大事件，所以，这淅淅沥沥的雨和黏附在皮肤上的湿气，在面对这种解放感时，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那是某个星期四的事情。

晚餐席间，突然聊起了全家人的周末安排——主要是周六的计划。

起因是芽芽子。

"后天周六，有谁在家吗？"

对这个突兀的问题，首先是长子高远哥回应了。

"我要工作。不过不知道对芽芽子来说，这是'遗憾'呢，还是'正好'呢？"他一边用筷子分开可乐饼，一边用带着戏谑的语调笑道。"该不会是需要用车吧？如果是的话，礼兔她……" 家里另一个有驾照的长女礼兔姐却摇了摇头。"抱歉，我也有工作。学校都放假了，为什么保健教师还得上班啊？真是麻烦。"

"唔，不用车啦。"芽芽子对露出歉意神情的两人笑了笑。"我只是想知道有没有人在家。"

"我不在。"次女——莉莉姐一如既往，也就是用冷淡的语调耸了耸肩。"我跟朋友有约要出门。" 我对这位高傲不逊的姐姐居然有能一起度过假日的朋友感到些许惊讶。不过，

"怎么了响，你那是什么表情？"莉莉姐注意到我表情的变化，用尖锐的目光瞪了过来。眼神真利。"真是失礼的表情啊。好像是觉得'我居然有朋友'很意外似的。"

"不……我不是意外你有朋友，是意外你会和朋友一起出门罢了。"

"哎呀呀。以为这样就能圆过去吗？那下次介绍给你认识好了，我的好友黑崎小夜子。做好心理准备了吧？她跟我可不一样，是个超级抖S哦。"

"没差好吗！根本是同类！"

"我记得她的爱好好像是让她亲弟弟跪地求饶来着。"

"那算什么牵强的具体爱好啊！"而且名字起得也太典型了，简直让人怀疑是否真实存在。

在我忍不住吐槽的时候，棱君开口了。

"我也要出门——"户籍上是男性但总是作女孩子打扮的三男兼四女的他（或者说她？），带着意味深长又得意的笑容说："是约会哦。"

——跟什么性别的人约会啊？好想问，但在犹豫该不该问的期间错过了时机。

"我也不在家。要去同学家开学习会，其实就是游戏大赛。"幺女耶衣歪着小脑袋报告道。这么老实没问题吗？

"嗯，耶衣你不是不太擅长游戏吗？没关系？"

"是的，没问题。不是电视游戏，是棋盘游戏。是大富翁。"

"哎呀，真令人怀念。小时候我和高远君也常玩呢。"礼兔姐伸手轻轻抚摸着耶衣的头，"让高远君慢慢破产可是很开心的。耶衣也要全力以赴哦。"

"……别让我想起不愉快的事。话说你打算把耶衣变成你这样吗？"她无视一脸苦涩的高远哥，继续说："耶衣，待会儿教你策略。根据玩家人数不同，策略会变哦。"

看着话题偏离的礼兔姐她们，我有点发愣，而芽芽子的视线自然固定在了最后一个人——也就是我，仓须家的次男、排行老四的仓须响身上。

"嗯，"于是我点点头，"周六我本来打算一直待在家里的……"

不过，这下可怎么办好呢？正如高远哥最先说的，从芽芽子的口气判断不出她是希望有人在家好，还是没人在家好。如果是前者，大概是她有什么事吧。如果是后者——是想叫朋友来家里，所以希望家人都不在吗？该不会是男朋友吧？不不，应该不会的，芽芽子不至于……但万一真是的话，我这个做哥哥的可不能答应！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来到仓须家才三个月，我似乎已经染上了妹控的思维方式。

"怎么了？我留守比较好吗？"虽然这么问，但毕竟不好追问到底——那该是长兄高远哥哥的职责吧——我故作平静地问道。

幸好，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诶，如果没事的话，特意跑出去多没劲啊。"

"这样啊，那就……"难道是有私事要拜托我？但我的预想再次落空。

"那个呀，后天，我想叫朋友来家里玩。所以，最好有家人在比较好。响哥哥，如果你没事的话，可以拜托你吗？"

"……诶？朋友要来？"

"嗯。是小梢、米琳和优菜。之前见过的吧？" 那些奇怪的昵称。确实是五月下旬，我和莉莉姐去百货公司时碰到的那三个人。

"唔，但是……"叫朋友来玩的话，家里没人不是更好吗——对于我的疑问，芽芽子却毫不在意地露出灿烂的笑容，说了句出乎意料的话：

"难得朋友要来，有家人在不是更好吗？因为我想把大家介绍给朋友认识呀，而且能一起玩的话，那样才更开心嘛。"

"……诶？"

"所以，有响哥哥在真是太好了！"

——不，这逻辑有点奇怪吧。我正想吐槽，却突然意识到：即便这对我而言非常奇妙且不合理，但对她来说，却并非奇妙或不合理，而是极其理所当然的道理。事实上，除了我以外的家人们，连插话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是一副"啊——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差点忘了。仓须芽芽子，就是这样的女孩。无论何时何地，表达对家人的爱意时都毫不犹豫。因此，对于和家人一起跟朋友玩耍这种行为，她不仅毫不怀疑——甚至积极主动，是个"家族依存症"。

"不，那个……" 糟了，这么想的时候已经晚了。芽芽子说了声"那周六就拜托啦！"，便重新开始埋头吃饭。而且脸上带着无比开心的表情，仿佛在说"好期待"。

看来已经是无法拒绝了。

"没办法呀，你就死心吧。"坐在旁边的莉莉姐一边喝着杯子里的水，一边毫无慈悲地告诉我。"不过也没什么不好吧？万花丛中一点绿。只要对那点不自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觉得还是挺惬意的。"

"别说得像禅问答一样……"

就这样，我转眼间就陷入了要度过一个尴尬周末的境地。

我也考虑过听从莉莉姐的建议，睁只眼闭只眼混过去。但如果闭上了眼，就看不到芽芽子那开心的脸庞了。那样就没什么意义了。

没办法。下定决心，就决定好好招待妹妹的三位朋友吧。

１

于是，到了当天。

她们到访是周六上午十一点多。虽是难得的休息日还想多睡会儿，但再不起床就真的不妙了的绝妙时间。嘛，毕竟也不能刚睡醒就去见客，所以闹钟定在了十点。

幸运的是没有下雨，只是薄阴天气。芽芽子去最近的车站迎接，没用伞就回来了。随着一阵"打扰了"的声音，三人从玄关进来，我到客厅迎接。……说实话，有点紧张。

"欢迎。"我从沙发上站起身，挤出笑容。

三道女孩子的视线聚焦过来，带着审视和期待，莫名地让人觉得有点可怕。

——总之先介绍一下吧。我无声地向芽芽子示意，她似乎领会了。

"之前应该见过吧，这是响哥哥。我家的次男哦！"

"你们好。那个……"这次是女孩子们领会了。

首先是最右边站着的女孩。短发，娇小，看起来挺活泼。

"你好，我是小林香！"她低下头说道。

"因为姓小林的'小'，所以是'小梢'！"芽芽子在一旁补充说明。

接着是中间那位。

"我是曾我优菜。"是个把头发盘起来的秀丽女孩，在小组里个子最高。感觉像优等生，或者说很稳重。似乎是负责协调的角色。只有她两手都拿着购物袋，看来我猜得八九不离十。

"是优菜哦！"昵称倒是普通。

"然后，最后是，米琳"

"……白井泽胡桃。"她轻声说出了全名。

给人的感觉是文静型。不太长的头发在两侧扎成辫子。无框眼镜给人一种很酷的印象。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她没戴。是平光镜？还是之前戴的是隐形？

然后，这个上次就在意的、像调料一样的昵称"米琳"……跟她一点都不搭。为什么会是"米琳"啊？虽然疑惑，但突然问也太失礼了。

"请多关照。我是仓须响。"我自我介绍道。"那个……请随意。要是觉得我碍事，我就回自己房间了。"我客气地说。不过，都是女孩子，可能本来也是要去芽芽子的房间吧。那样的话，我也不用特意躲回自己房间了……正想着，"小梢"——小林小姐突然咧嘴一笑，从下方窥视我的脸。

"咦——？你要在房间里干嘛呀——？"接着"优菜"，也就是曾我小姐，也配合地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声说："该不会，比起年轻女高中生，哥哥更看重'那边'？"

"哈？看重？'那边'是？"什么啊？看着我一脸懵的样子，"米琳"，也就是白井泽小姐，非常冷静地吐出一词："……兔子。"

"啊。"听到这个词的瞬间，我才惊觉自己忘了件不得了的事。

一个月前，百货公司。那时，被这三个人看到了。抱着那只巨大的兔子毛绒玩具，甚至对芽芽子宣告"我的爱好是收集毛绒玩具"的那一幕——。

"不、那个……不是那么回事！"看我慌张失措的样子，三人乘胜追击。

小林小姐哧哧地笑："有什么关系嘛。今天就不要兔子了，跟活生生的女孩子一起度过吧——"曾我小姐笑眯眯地："午饭我们来做哦。"然后白井泽小姐小声嘀咕："含税一万零五百日元。"

"为什么连价格都记得啊你！"

——不妙。虽然觉得不过是小丫头片子而小看了她们，但真不愧是芽芽子的朋友，我被耍得团团转。我一边稍稍退缩一边在心里戒备，等待她们的下一步追击。

那么，接下来会说什么呢——但她们却各自浮现出笑容，对我来说很突然地，将视线转向了芽芽子。

"小芽，这个放哪里？"曾我小姐举起双手的购物袋。

"啊，有些东西得放冰箱吧？"小林小姐接着说道。

"不如说大部分都要冷藏吧？"白井泽小姐进一步说。

芽芽子立刻回应："那，我们去厨房分一下吧！"

"诶……啊咧？"怎么回事？话题变得毫无脉络啊？好像被撇下的只有我一个。她们已经不再看我，结伴向厨房走去。

"肉和鸡蛋……洋葱要放进去吗？"

"不，洋葱不用冷藏。"

"那洋葱放这边。葱呢葱——"

"没买葱啦。"

"没有呢——葱。"

"那家超市怎么样？"

"嗯，经常跟礼兔姐姐一起去哦！"

"不是问那个。便宜吗？"

"不知道——"

"小芽好像生活能力为零呢。"

"不是'好像'，就是零哦，这丫头。"

"什么嘛！啊，有草莓！"

"反季节的草莓！"

"好贵的草莓！"

"草~莓~" 居然开始唱起来了。

太不着边际了。这就是所谓的女孩子特有的起哄吗？只有我的妹妹芽芽子还记得呆若木鸡的我。

她在唱歌的间隙从厨房回过头："响哥哥，饭做好了再叫你哦！下午一起玩吧？"

"……啊，嗯。"目前看来我似乎没什么用。嘛，就算让我一起做饭也确实会困扰，那就先回房间吧。或者说，一直傻站在这里也太尴尬了。

我瞥了一眼喧闹的四人组，离开客厅走上楼梯。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哎呀呀。才几分钟就成这样了，接下来会怎样呢？

我躺下来，从无所事事中拿起手机。刚摆弄没两下，门被敲响了。会是谁呢？现在这家里，应该只有我和那四个人。那么——，"请进。"我应声道，门缓缓开了。

那个人影停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唉嘿嘿……你好。"我愣了一下。还以为肯定是芽芽子想起有什么事追来了，结果是——"那个，是小林小姐吧？"小林香。通称，小梢。

一叫她的名字，她就把小巧的身体嗖地缩回走廊，像只小动物似的从门缝里窥视我的房间。

"哇——好大呀——。在店里看到和在房间里看到，印象又不一样了呢。"她的视线投向墙边、滚在地上的兔子毛绒玩具。"有名字什么的吗？"

"不，没有……"

"诶——那多可怜呀。得好好起个名字才行。要不我来起？嗯……兔子。Rabbit。'Bi'这个音不清不楚的不可爱，去掉，叫'拉特（Rat）君'吧。"

"不，那已经不是兔子是老鼠了。而且还是实验用的。"（注：Rat通常指实验用的大鼠） 而且还用"君"称呼。这家伙应该是雌的吧？还穿着裙子呢。

"呐，哥哥来这个家还没多久吧？"无视我的吐槽，小林小姐唐突地问道。

"啊，嗯。三月底才来的。"

"其实我不是第一次来这儿哦。是第二次。我跟小芽从初中就是朋友了。知道吗？"

"不，不知道。那也就是说，你认识芽芽子的时间比我长咯。"

"是那样呢。"她得意地点点头，继续说："上次来的时候，是个金发哥哥接待的呢。还以为今天能见到学生会长，结果出门了，真遗憾。"金发哥哥指的是高远哥哥，"学生会长……是说的莉莉姐吧？"说起来在百货公司碰到时，她们看我们家姐姐的眼神是带着憧憬的。

"结果在家的是新来的次男吗？真不好意思啊。"

"不不，能见到你我很高兴哦？"不知为何，她的语调变得意味深长。"看来是个好人，我就放心了。说实话，要是再帅点就完美了……不过，太帅了反而会让人担心呢。"

"那个……我这是被夸了还是被贬了，搞不太懂……"这姑娘，该不会只是为了掂量我的分量才来的吧？

"总之，不可以弄哭小芽哦。"小林小姐对快要无语的我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然后竖起食指轻轻摇晃。就像侦探在告诫犯人一样。"小芽有了新的兄弟姐妹，可高兴了，在学校也老说这事。所以，请回应她的期待哦。作为一个可靠的哥哥。"

——原来如此。她说了是初中开始的朋友。也就是说，是在担心吧。担心作为新来者的我，以及对我这个新来者毫无戒备之心、亲近有加的芽芽子。就算是兄弟姐妹，也是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在外人看来会感到不安也不奇怪。

于是我笑了笑，耸了耸肩。"我会努力的。不过，就算我有点靠不住，也没关系吧？芽芽子好像有很多可靠的好朋友呢。"

"唉嘿嘿。"小林小姐可爱地腼腆起来。什么嘛，不也是个坦率的姑娘吗？

"那，回头见。我是偷偷溜上来的……不过也可以说是跟踪了哥哥吧。"难怪她能找到我的房间。

门随着她挥手的身影关上了。

目送她离开后，我苦笑着，苦笑了一阵之后——突然被一阵不安袭击：该不会今天也要被另外两个人这样掂量分量吧？不不，应该不会吧……

２

女孩子们四个人的吵闹程度，恐怕是和效率成反比的吧。从那时起到通知饭做好为止，足足过了四十分钟左右。

不过，或许是因为花了时间，餐桌上的菜色看起来倒是有模有样。

主菜是浇着类似多明格拉斯酱的汉堡肉饼。是因为芽芽子喜欢才做的吧？形状虽然有点不规则，但似乎没有煎焦。配菜是炒洋葱和四季豆。

此外，桌子中央大盘子里是凯撒沙拉，然后每人一份筑前煮……总觉得只有筑前煮有点格格不入。

"好厉害，这些都是手工做的？"芽芽子得意地回答："汉堡肉是优菜做的！沙拉是小梢做的，连沙拉酱都是自制的！然后，筑前煮是米琳的！" ……挺有深度的米琳。摸不透她的个性。

"那么，作为屋主，我家的妹妹做了什么了呢？"我一问，她精神地举起一只手："我揉了汉堡肉！" 优菜，也就是曾我小姐立刻补充："之后我重新整了形。"

"还有呢？"

"……切、切了蔬菜！"

"明明说生菜撕开就行，结果她动菜刀了呀——"小林小姐也吐槽道。

"还有呢？" 芽芽子终于蔫了，垂下肩膀。"筑前煮……他们不让我碰……！"

"芽芽子做煮菜还早二十年呢。"米琳的吐槽最辛辣。

"二十年！我要到快三十岁才能学会做煮菜吗！？"

"四舍五入就是快四十了哦。你瞒报年龄了？还是算数不好？"

"都不是……是抱着希望的观测之后故意不算的……"

"就算装可爱也快四十了。"

"不对啦，我才十五岁啦……比刚刚满十六岁的米琳你还小呢……"

"好了好了。"米琳真厉害。这种混合了应付和捉弄的方式真高明。

我拍了拍因悔恨而微微发抖的芽芽子的肩膀，像个哥哥样地鼓励她："没关系啦。现在不行，总有一天会做好的。总有一天。一定。但愿如此。"

"呜……后半句纯粹是愿望吧！而且事不关己的感觉！"

"没什么嘛，真不行世上还有杯面呢。"

"响哥哥心里根本不存在我厨艺变好的未来蓝图！"

就这样的闲聊着入了座，大家一起说了"我开动了"，开始吃饭。

当我抱着尝尝味道的心态，依次各吃了一口汉堡肉、沙拉和筑前煮时，我注意到了投在我身上的视线。四个人都默默地看着我。

"啊……呃"

我一抬起头，就迎来了集中火般的视线。

"怎么样？响哥哥？"

"味道如何？"

"合口味吗？"

"……好吃吗？"

——不，那个。

我知道她们是想听我的评价。任谁都会在意自己做的菜好不好吃。我也明白，不常下厨的我被推举为评判者很合适——或者说，是因为除了我之外没有别人能当这个裁判了。

但是，眼下这情形。除了回答"很好吃"之外，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

当然，倒也不是难吃。

只是，老实说，"比普通水平还稍差一点"。汉堡肉饼的多明格拉斯酱明显咸了，沙拉水没沥干而且沙拉酱也太油腻——只有筑前煮好吃得令人惊讶。这方面我认输。真行啊，米琳。

不过，也不可能说出"除了筑前煮大概偏差值48左右"

这种话，

"嗯，很好吃哦。"

我露出人生中数一数二开朗的笑容回答道。不，这倒不是假话。实际上并不难吃。硬要说的话是好吃。嗯，非常好吃。我渐渐开始这么觉得了。

"哦——！"

"他说好吃哎！"

"太好啦！"

"具体是什么感觉呢？"

面对米琳不容糊弄的追问，

"什么感觉……呃，那个……就是很合我口味的感觉……抱歉，我词汇贫乏。真的很好吃。"我一边语无伦次地回答，一边用筷子切了一大块汉堡肉送进嘴里。喂喂，刚才没注意到，这里面还没熟透啊。偏差值降到45了。不，应该还不至于吃到拉肚子吧……

而那四位当事人正异口同声、心满意足地边吃边说"真好吃、真好吃"。看来是加上了自己亲手做的滤镜。

我瞥了一眼一片狼借的厨房。砧板、菜刀、碗的旁边，偷偷放着一本烹饪教程——原来如此。

看来她们几个平时都不太做饭。所以才那么拼命地想听感想的吧。无论谁面对不熟悉的事情，都会格外在意别人的评价。

不过，我本来就是个既没帮忙、只是被动接受款待的人。心存感谢还来不及，根本不会有说三道四、抱怨挑剔的心思。

我在心里向这四位和乐融融的女孩子低头道谢，将面前的食物，以及最后作为甜点端上来的草莓炼乳，统统吃了个精光。

虽说并非作为做午饭的回礼，但收拾洗碗的活儿我还是揽了下来。

洗碗我很拿手——或者说，从前一个家开始就常做。不过，大概只是因为男人能轻松帮上忙的家务也就剩洗碗了吧。

芽芽子她们则在客厅玩电视游戏什么的。虽然听起来叽叽喳喳的很开心，但给我的印象与其说是在享受游戏本身，不如说是借游戏之名在享受聊天，这种地方果然和男孩子不一样。

"要帮忙吗？" 曾我优菜——优菜从客厅晃悠过来，向我搭话。

"不用，没关系。你去玩吧。" 我虽然拒绝了，但她并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该叫您……前辈比较合适吗？嘛，算了，就这么叫吧。"她轻巧地转身背靠厨房操作台，站到了我旁边。视线高度没差多少。虽然不及莉莉姐，但个子也相当高，肯定超过一米六了。

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情形和午前的小林小姐来时类似。但曾我小姐的表情和她完全不同。甚至可说是相反。那不是兴趣或关心，而是带着负面印象的眼神。

即使不到敌意的程度，但至少绝不算友好——明明刚才和大家在一起时还是一脸和气。

"我，和小芽……芽芽子是初中开始的朋友。"

"那和小林小姐是一起的？" 我努力保持平静地问道。

"不，那孩子是二年级才加入的。比我晚一年。"

"是、是这样啊……"

她斜眼瞪着我，轻轻哼了一声。

然后，

"我觉得，你倒不像是个坏人。甚至可以说很体贴。毕竟连加了料的德式汉堡肉都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哈！？" 她突然说了不得了的话。

"是故意的啊！我说怎么特别咸……"

"只有淋在你盘子上的酱汁是这样。事后混进去的。大概是食谱三倍的量。"

三倍啊！我都后悔给自己味觉评偏差值48了，我的舌头也太宽容了。

面对我的惊愕，曾我小姐却一脸坦然地露出嘲笑。

"但是，会做这种体贴事，也意味着能面不改色地撒谎。很难说是个诚实的男人。我不喜欢。"

"喂，等一下。" 我不由得停下了洗盘子的手。

"这太武断了吧？而且太蛮横了。那要怎么做你才满意？当场老实说太咸了？"

"那种没情商的男人才不及格呢。"

"你看，横竖都不行嘛。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我是芽芽子的好朋友。" 她像是要打断我似的，斩钉截铁地说。

"我就直说了，我对你印象不好。"

"从刚才的对话我就看出来了……" 我心想，虽然态度和小林小姐不同，但根本动机大概是一样的吧。

好朋友突然多了个义兄，本质上却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于是产生了类似小姑子般的不安——万一是个坏男人怎么办。

小林小姐那边是"确认过了，好像不是坏男人，太好了"，而这位则是认定了"肯定是坏男人，绝对错不了"。

老实说，无可挽回。

"作为我来说，只能请你们相信我了。"

"没错。真让人头疼。" 对方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而我这边本来也无处可让。

但就这样僵持下去也太没意义了。该怎么办呢——

正在我思考时，曾我小姐故意似地叹了口气，

"虽然遗憾，但作为我，也只能给你打个预防针了。" 然后像是放弃般说道。

"所以再三警告你。……就算那孩子一时昏了头，你也别对她出手哦？那肯定只是一时糊涂。"

"喂，等等。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不由得提高了嗓门。

这下真有点火了。

"我的事暂且不论……你对芽芽子说这种话，不太合适吧？" 什么叫"就算那孩子一时昏了头"。

"既然是好朋友，就该相信芽芽子啊。哪有妹妹会对哥哥产生那种感情的？"

她确实有点家族依存症的倾向。经常被她抱住，过度亲昵这点不可否认。

但芽芽子那样，绝非是出于异性之间的感情。不仅对我和高远哥哥，对礼兔姐姐、莉莉姐姐，对棱和耶衣也一样。也就是说，芽芽子强烈的情感，是作为家人，面向所有家人的。

我感到了侮辱。

"不对。" ——然而。

我的怒火并未传达给曾我小姐。

不，或许正相反。我似乎并没有理解曾我小姐的担忧。

她咬着嘴唇，压抑着声音，

"你根本不知道啊。" 低下头。

她皱起眉头，离开厨房，背对着我，曾我优菜——芽芽子初中时代的好友，轻声地，却又清晰地说道：

"那孩子，初中时几乎从不提家里的事……自从你来了以后，突然就开心地老是'哥哥、哥哥'地说个不停。有点奇怪。所以，我担心。"

"诶……？" 以前几乎不提家里的事——？

这对我来说，太意外了。

那个和兄弟姐妹们如此黏糊的芽芽子？

那个甚至会说出"因为叫朋友来玩所以希望家里有人"这种稀罕话的她？

初中时代几乎不提家里的事？

"喂，那是怎么……" 我的疑问，曾我小姐没有回答。

她迅速回到客厅重新加入游戏，连看都不再看我一眼。

３

之后。

直到傍晚，她们都在我家漫无目的地玩耍，时而玩游戏，时而看杂志，时而把我房间里的兔子玩偶拿到客厅玩。

因为芽芽子提出"响哥哥也一起来玩嘛"的要求，我只好奉陪，表面上看算是度过了一段还算愉快的时光。

小林小姐性格似乎很奔放，玩游戏输了会闹别扭，还会捶打玩偶来玩，相当随心所欲。不过我也隐约感觉到她并不嫌我碍事，应该是个表里如一的姑娘吧。

相比之下，曾我小姐的态度则堪称完美的面从腹背。表面上一贯友好，但每当芽芽子扑向我或者跟我嬉闹时，总会伴着笑容投来带刺的视线。还会温柔地把芽芽子从我身边拉开。

最后一位，白井泽小姐，直到最后我也没搞懂。她属于那种比较 虚无(nihil）或者说冷静、不轻易将情绪表露出来的类型，偶尔会用尖锐的视角低声吐槽，完全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加上芽芽子，她们四个人的相处模式果然独特，说得直白点就是很有女孩子气，作为男性的我很难融入——老实说，中途以后的事我记得不太清了。或者说，有点心不在焉了。

我一直在意着曾我小姐的话。

就是那句"芽芽子初中时不怎么提家里的事"。

我之后想了想，但就我而言，完全不同意曾我小姐所担心的那种"芽芽子把新来的哥哥当作异性意识并沾沾自喜"的说法。甚至觉得根本是搞错了对象。

说到底，仓须家本就是个奇特的组合，七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聚在一起。我想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明白，这种独特的连带感，完全超越了异性啊、恋爱啊这种概念。嘛，硬要说的话，高远哥哥和礼兔姐姐确实有点多年夫妻的感觉，但这与其说是夫妻，更像是父母的感觉——闲话休提。

所以我在意的，是与曾我小姐不同角度的疑问。

芽芽子在初中时代，会不会，并不是家族依存症呢？

虽不至于说和家人都没搞好关系，但或许不像现在这么黏人。又或者，是在我来之前不久才变成这样的？再不然，就是出于某种原因不曾对外人表露对家人的感情？总之——至少可以确定，芽芽子在过去，曾向朋友们展现过我所不了解的一面。

因为脑子里一直绕着这些念头，感觉时间过得特别快。

还没意识到因为频道不同带来的疲惫，转眼已是傍晚，三人组开始收拾东西，说"差不多该走了"。

芽芽子说要像来时一样送她们到公交站，我觉得跟到那儿也不太合适，便决定在玄关处分手。

我站在院门前，

"今天谢谢招待啦—" 小林小姐天真地笑着。

"打扰了。" 曾我小姐始终保持温和。

"那么告辞了。" 白井泽小姐面无表情地点头致意。

然后，芽芽子带着三人朝公交站走去，我心想至少目送她们到拐角吧，于是半举着手站着——就在这时，即将消失在拐角的四人中，不知为何有一人脱离了队伍。

折返回来的，是那个戴眼镜的冷静面孔。她微微摇晃着短短的辫子，步履坚定地回到仓须家门前，停下脚步。

"那个……是忘了东西吗？"

"我跟她们说是这样。" 白井泽胡桃就这么正面无言地凝视了我大约十秒钟，看着一脸茫然的我。凝视着，

"……小响。" 她轻轻嘟囔了一句。

"嗯？" 我没听清。

但她没有重复，这次清晰地开口说道："我在快上小学的时候，搬到这边来的。" 不过，内容依然唐突。

"五岁的时候。"

"哦。"

"也就是说，是你六岁那年。"

"呃，嘛，我和你差一岁，是这样没错……"

"然后，和芽芽子认识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

也就是说，

"我很了解那孩子。……比香和优菜都了解。"

"然后，比我还了解，是吗？" 老实说，我心想"又来了啊"。

看来芽芽子的朋友里，爱摆小姑子架子的还真不少。一个个都想掂量我这新来的哥哥。

一个算是勉强接受了我，一个讨厌我，好啦，这最后一个会怎样——原本就不是那么友好的姑娘，说不定不是讨厌，而是憎恶我吧。

我严阵以待，却扑了个空。

"是啊。不过，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她说出了奇怪的话。

"你来了之后，芽芽子变回原样了。"

"……诶？"

"变得比初中时更早，像小学时候那样。虽说看起来也许是退行，但我还是觉得，这样是好事。"

变回去了？……小学时候？

"见到你，我明白原因了。"

"等一下，那是什……" 我想追问。

"园村响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玩偶的？小学？初中？高中？还是说……其实根本不喜欢。只是一时情急撒了谎。只是碰巧来给芽芽子买生日礼物？怎么样，我说中了吗？"

"为……什么连这都……" 简直像会读心术一样准。

不，确实，只要知道芽芽子的生日大概就能推理出来，但即便如此也还是敏锐得惊人。

"手机。"

"诶？" 我正茫然，她又转换了话题。

"带着吗？拿出来。开红外。"

"啊……嗯。" 真没出息，我完全被这个年纪小我一岁的少女牵着鼻子走了。

依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启动红外传输。很快，她的地址就传到了我的手机上。

"你的也传过来。" 我点头，发送。

她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确认了我的地址。

然后，

"我忘的东西，是这个。" ——她笑了。

大概，是今天第一次。

至少，是第一次对我露出的笑容。

她那带着羞涩、略显腼腆的笑容，与平时面无表情的形象形成的反差，让我猝不及防，有些慌乱。

"呃……那个……"

"再见。"

白井泽胡桃留下思绪还没跟上的我，转身离去。

脚步轻快，甚至没有再回头看我一眼，大概是去追应该先走一步的芽芽子她们了吧，步伐稍快。

"什么啊……那是"

自始至终，都是谜一样的态度。

那句"芽芽子变回原样了"的话。

还有，那奇特的锐利眼神和令人印象深刻的笑容。

我感觉像被烟雾弹迷惑了，脑子里一团乱麻。不明就里地思考着。

如果先只整理关于芽芽子的部分，也就是说——是这样吗？

初中时代的她不像现在这样黏着家人，所以从那时就是朋友的曾我优菜，觉得现在的她"变了"。

在从小学升入初中左右的某个阶段，芽芽子一度变得不提家里的事，然后最近又变回来了——是这样吗？

"什么啊，那是"

那该不会，只是普通的叛逆期吧？在刚上初中左右开始，最近结束了，仅仅是这样而已吧。

但是，如果还有别的什么理由的话——

正在我思考时，身旁传来声音。

"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呢？"

不知何时，莉莉姐已经站在了那里。

"啊……嗯"

因为想得出神，比起被吓到，更多的是没反应过来。看来我似乎是一副发呆的样子，姐姐皱起了眉头。

"‘嗯’什么呀。难不成你想作为前卫雕塑霸占着仓须家的大门吗？我可不答应哦。赶紧撤走。"

"啊，不是"

不行。我没能顺利将大脑切换成应对莉莉姐的对话模式。

我点了点头。

"嘛，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呀。总之先进屋。……难道有什么不能进去的理由吗？比如说擅自入侵的座敷童子正在客厅角落抱着膝盖坐着，感觉瘆得慌？要是那样的话，我可以帮你向邻居家投诉哦。‘赐予的幸福什么的，我们家才不稀罕呢’之类的。"

"不、不是，没有入侵者。谁都不在。芽芽子的朋友们刚才也回去了。芽芽子现在正送她们去公交站。"

尽管如此，我还是勉强提升状态，装作平静地打开玄关门。姐姐耸了耸肩，比我先走进了家里。

※

现在回想起来——。

那时莉莉姐回来，对我来说算是一种失败。

因为当时我正在努力整理白井泽胡桃接连说出的那些难以理解的话语。由于切换成了和莉莉姐的对话模式，那份整理变得半途而废，结果我的注意力只集中在了关于芽芽子的信息上，对于她对话中零星存在的另一处不自然之处，我最终也没能产生应有的违和感。

也就是说，此时的我，忘却了最大的疑点。

她只叫过一次的那个名字——园村响。她提到了我来到这个家后从未自报过的旧姓。

第二卷 不能和妹妹卿卿我我吗？ 幕间3.5 “米琳的人生观”

１

维系人际关系的丝线，是由个人对他人所怀有的情感交织而成的。

但情感这东西，终究会随着时间流转而变化，并非永恒不变。无论多么喜欢的人，相处太久也会心生烦躁；无论多么讨厌的人，长久不见也可能产生思念。始终保持同一种感情是极为困难的。无论是长久地喜欢同一个人，还是长久地憎恨同一个人。这种困难，或许可以形容为"不可能"。

因此，人际关系也同样无法永恒。无论看起来多么牢固，崩溃时也可能轻而易举；无论看起来多么脆弱，持续时也可能长久绵长。既有破裂后随时间修复的情况，也有长久持续却最终损伤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白井泽胡桃基本上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她并不太相信那些诸如"永不褪色的爱"或"永不终结的友情"之类动听的言辞。

这种人生态度也体现在她的言行中。偶尔会有朋友半开玩笑地评价她"感情淡薄"，她觉得这评价很中肯。她本就生来不太显露表情，加之性格又有些冷淡。有时连自己都会有点讨厌这样的自己——当然，这种自我厌恶本身也是一种情感，同样并非永恒。根据心情，有时也会喜欢自己。

而最近这几天，她的心情就不错。

"米琳姐，你好像心情很好嘛—"

放学后，回家的路上。

度过了愉快的周末，迎来了抑郁的周一课程总算平稳结束后，胡桃和三位朋友一起来到附近的咖啡馆放松。

指出这一点的是朋友之一，仓须芽芽子。

视线投向坐在对面的芽芽子，只见坐在胡桃身旁的小林香一脸茫然。

"是吗？我看和平时没两样啊。优菜你觉得呢？"

话头被抛向曾我优菜，她看了看身旁的话题发起者芽芽子。

"我也觉得差不多。小芽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胡桃、香、优菜。芽芽子不可思议地环视了一下在场的所有人，说道：

"诶，因为她看起来很高兴呀？"

"啊哈哈，这算啥回答—"

香咯咯笑着，含住了橙汁的吸管。

"这孩子真是……"

优菜略带无奈地用叉子戳着芝士蛋糕，

"所以，米琳，小芽的推测对吗？" 她问道。

于是胡桃一边搅拌着奶油苏打水，一边回答：

"算是吧。"

"看吧，果然！"

芽芽子竖起大拇指，一脸自豪，但——

"算是吧……‘算是吧’的话，那跟‘心情很好’还是有点区别吧？"

"对呀。既然是‘算是吧’。" 两人的反应有些微妙。

"才—不—是—呢—！"

芽芽子不甘心地撅起了嘴。

"米琳姐说‘算是吧’，那相当于别人的‘相当好’吧？不就是心情很好嘛！跟安倍先生的吉他一样好！"

"谁啊—？安倍先生是？"

"唔……反正就是不知道到底有多好嘛。"

胡桃也不知道，所以歪了歪头。既然提到吉他，大概是音乐相关的话题吧，可惜在场没有能和芽芽子就这个话题聊下去的成员。

"呜~。什么嘛大家……和米琳相反，我的心情变得不好了哦。"

"心情不好无所谓，但你的冰淇淋要化了。"

听我指出这点，她"啊！"地一声，慌忙把勺子插进巧克力芭菲里。那动作十分可爱，胡桃只在心里微微笑了笑。

但是，即便如此——。

虽然言行有些脱线，但真不愧是芽芽子，胡桃想。

自己说可能有点那什么，但看穿胡桃的心情是极其困难的。事实上，成员中注意到这点的只有芽芽子。虽然有从小学就认识的交情在，但考虑到胡桃连也常被父母误解的事实，这洞察力也值得惊叹。

这与其说是洞察力，不如说是直觉力。她从小就这样。不知是该说她特别会读空气，还是特别能迅速推测他人的感情。

大概是因为在特殊的家庭环境下长大的吧，胡桃暗自猜想。

没有血缘关系的众多兄弟姐妹。说起来简单，但实际的日常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子，却难以想象。

"那么，米琳姐为什么心情‘算是’不错呢—？" 香带着饶有兴趣的表情问道。

"……这话题还要继续吗？"

"怎么，不行吗？难道有不能对我们说的理由？"

"我的心情什么的，无所谓吧。" 胡桃微微皱眉。

"才不是无所谓呢—！要是米琳心情不好，我会难过的。不光是我，小梢和优菜也是哦！" 芽芽子用力摇着头说。

还是一如既往的夸张动作。在咖啡馆里有点让人不好意思。

"我的心情果然还是无所谓，但你插着的百奇要掉了。"

看她的注意力又从巧克力芭菲上移开了，我提醒道，她又"啊！"地一声，慌忙捏住伸出杯外的百奇，塞进了嘴里。

"芽芽子，你是要吃还是要说，选一样吧。" 因为是第二次，优菜提醒道。

"但是……"

"小芽就是没法同时做两件以上的事呢。要是跟优菜点一样的就好了嘛。蛋糕又不像芭菲会化掉。"

"可是，点一样的话就不能交换着吃一点了呀！"

"我觉得你那芭菲已经没法交换了吧……"

正如香所说，冰淇淋已经开始融化，形状垮掉，被吃掉一部分的它，与其说是"巧克力芭菲"，不如说是"五分钟前的巧克力芭菲遗骸"。

"这种事应该在点心刚上来的时候说嘛。"

"真是拿你没办法。想吃蛋糕吗？给你吃一口哦。" 优菜叹着气，把手边的芝士蛋糕推了出去。

"诶，可以吗！？最爱优菜了！好可爱！"

"哎呀呀，优菜还是这么宠小芽呢。不愧是甜点呢！"（注：“甘い”有甜和宠溺双重意思）

"芽芽子，不行。先把芭菲吃完。" 胡桃伸手拦住了芝士蛋糕。

"诶诶诶！为什么嘛！？"

"至少吃到冰淇淋化了也不会洒出来的程度再说。"

"呜呜。好吧，我知道了……"

芽芽子虽然孩子气，但当错在自己时，并不会任性妄为。她清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胡桃觉得自己这个爱讲道理的人能和她合得来，也多亏了她这点。

"那你就快点专心吃完。到时候我的蛋糕给你吃一口。"

"嗯，谢谢优菜！"

"……那个，我刚才说了句很妙的话哦，你们听到了吗？要不要我再说一遍？"

对于香的自我宣传，大家都装作没听见。

或许是为了配合开始像仓鼠一样小口猛吃芭菲的芽芽子，大家的话都变少了。香和优菜开始零零散散地聊起学校的事，胡桃则继续对付她的奶油苏打水。和芽芽子不同，她杯子顶上的冰淇淋已经几乎没有了。

"呜~，量好多……"

大概是吃腻了，芽芽子皱着脸抱怨道。

"谁让你在‘调理心情’的时候点超大份芭菲嘛。"

"会胖的哦？" 胡桃吐槽道。

"呜，要胖一起胖嘛……小梢和米琳都只点了饮料！"

"人家可是在减肥中呢—"

"我反正不饿。"

"好了好了，我不是点了芝士蛋糕嘛，没关系的。" 优菜点蛋糕也是为了陪芽芽子。

她是觉得如果大家都只点饮料，芽芽子会不好意思点——正如香所说，她有点保护过度。虽然爱照顾人是她的性格，但对芽芽子尤其溺爱。

也许是她孩子气的一面让人放不下心吧。她就像只小动物。

"这样下去可能吃不下芝士蛋糕了……晚饭也要吃不下了。"

"没关系啦—。不是说甜点有另一个胃嘛？"

"‘另一个胃’早就满了，华夫饼和饼干层已经开始侵蚀‘主胃’了……"

"‘主胃’是什么，你这自创词汇。"

"听起来像是什么‘里腹（阴险）’一样……"

"一点都不犀利！我赌上性命向殿下诉求的到底是什么啊！？"

一旦打开了话匣子，果然热闹非常。

话题东拉西扯，既没条理也没重点。真是愉快的闲聊。

胡桃用余光看着她们交谈，一边望着手边的奶油苏打水，一边像往常一样偶尔插句小小的吐槽，为她们奔放的对话增添适当的色彩。

２

等芽芽子吃完芭菲，之后又漫无边际地聊了些无聊的闲话，就这样又过了三十分钟。

天色将晚，大家决定离开咖啡馆。

香和优菜的家在邻镇，有点远。相对的，胡桃和芽芽子住在镜山，也就是这个镇子里。虽然四人都要坐公交回家，但乘车时间差别很大。

方向也相反。到达最近的车站后，一行人分成了两组。

先来的是去邻镇的香和优菜要坐的车。像往常一样说着"再见"挥手道别，她们上了公交。

剩下的只有胡桃和芽芽子两人。要等大概十分钟。车站只是立着根站牌，连个长椅都没有，两人并排呆呆地站着。

"呜~，有点反胃……" 摄取了过多糖分的芽芽子揉着肚子，厌烦地小声嘟囔。"晚饭会是什么呢。希望不是太油腻的东西就好了。"

胡桃没有附和，只是沉默着。并非无视，只是无声地听着芽芽子说话。只剩下两人时总是这样。从以前起就是这样。

芽芽子从没抱怨过，也从未在意过胡桃的态度。

"今晚就指望礼兔姐姐偷懒一下了。啊，不过，做饭费不费事和油不油腻没关系呢。……待会儿跟礼兔姐姐说一声，让她少给我盛点。"

沟通是成立的，胡桃这么认为。即使不用语言，芽芽子也明白自己在听她说话，明白自己正倾听着她的每一句话。

……当然，也并非完全不交谈。只是觉得无需多言也能心意相通，必要时自然会开口。

"刚才的事，" 看准芽芽子的话暂时告一段落，胡桃开口道。

她是想重新问问之前在咖啡馆不知不觉被岔开的话题，也就是芽芽子为何能看穿自己心情不错的原因。

"嗯，刚才？芭菲的事？那家店量确实给得有点多呢！"

但得到的回应，是芽芽子式的、不知是装傻还是真没搞清楚的台词。

正想说"不是这个"，胡桃忽然转念一想。

——就算问了，又该怎么问呢？

胡桃想知道的，并不是"为什么能察觉自己的感情"。正如芽芽子在咖啡馆自己说的，那是她的直觉，是"总觉得"，除此之外没有更进一步的答案。

胡桃想知道的是，芽芽子是否清楚自己心情不错的原因。进而，芽芽子是否已经知道了"那个人"和自己的事情。

也就是说，"那个人"是否还记得自己——。

"……也是呢。" 沉吟片刻，胡桃无视了内心的渴求，对芽芽子点了点头。"下次还是点蛋糕套餐比较好。不管多饿。"

"对吧—。……不过啊，肚子饿的时候可能又会忍不住点芭菲了。"

"没关系。就算芽芽子忘了，我也会好好记得提醒你的。"

"什么嘛！当我是‘鸟脑袋’吗！？气死！"

看着哇哇叫的芽芽子，胡桃心想，果然还是算了吧。

冷静想想，就算问了，也不可能得到期望的答案。本来以芽芽子的性格，如果知道了，肯定会主动提起话题。不可能像这样保持沉默。

总之。

那个话题要是在咖啡馆继续下去，会有点尴尬，所以就此打住也好。

就算被问起心情好的理由，她也没法老实回答。

胡桃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瞥了一眼上面记录的名字，笑了笑。

事情的起因在两天前。也就是，周六。去芽芽子家玩的时候。

该说是出乎意料吗？这样的未来完全未曾预料到。对方似乎没有察觉，但胡桃并不感到失望。没察觉到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就连胡桃自己，在最初重逢时也没立刻认出来。

所以，她害怕的并非对方是否还记得自己，而是害怕他的想法、他的感情是否已经改变。

即便他还记得，感情也可能早已不同。她介意的是这个。所以想问。但又觉得通过芽芽子去问，显得自己太没胆量。

——嘛，算了。

暂时维持现状就好。确认的事，再往后放一放吧。

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如今重逢了——光是这一点，现在就足够让她开心了。

白井泽胡桃相信"命运"的存在。

不过，这并非指人的一生早已注定那种意义上的"命运"。而是更模糊、更确凿的一种，类似"终将到来的必然"的东西。

维系人际关系的丝线，是由个人对他人所怀有的情感交织而成的。

而这种情感注定会随时间流逝而变迁，并非永恒不变。因此人际关系也无法永恒，终将流转。胡桃是如此认为的，所以她不太相信那些"永不褪色的爱"或"永不终结的友情"之类动听的言辞。

但是，另一方面。

人际关系、人的情感中不存在永恒。但是，正因如此。

如果那份情感能够坚固到足以维系。即使远非永恒，也能持续五十年、一百年那般牢固。

那么，名为人际关系的丝线，也能在五十年、一百年的漫长时光中保持不变。即使暂时松开或断裂，也终将能再次以同样的方式连接起来。

换言之，这便是"命运"。因自身感情始终不渝而引发的必然。

胡桃认为这是可能的，也相信其存在足以令人笃信。

"啊，米琳。公交车来了。"

正当胡桃紧握着手机时，芽芽子望着马路前方出声喊道。

那表情与小学时无异——也就是说，不同于初中时期，是那种无忧无虑的表情。

关于她过去经历的种种，关于她的事，胡桃都很了解。至少从相识以来，在她姓了仓须之后，胡桃自信比除了家人以外的任何人都更了解她。

其实很想做点什么。如果能帮上忙，真想帮她。但是，做不到。芽芽子的伤，只有家人才能治愈。不，或许连家人都无法完全治愈。

那道伤疤，至少从表面上看不到了，这多亏了他。当然，心底的伤或许尚未痊愈，但芽芽子对家人的爱能恢复原状，真是值得高兴。假以时日，伤痕终会真正愈合吧。

同时，胡桃坚信，这也是命运。

胡桃与他的重逢，胡桃的挚友成了他的妹妹。以及，如果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就一定能治愈自己挚友的伤。

自己与芽芽子。

芽芽子与他。

他与自己。

人与人的联系，各自的思念与情感，辗转轮回，才造就了如今这般。

公交车到站了。胡桃被芽芽子拉着，一起上了车。

望着她的背影，胡桃脸上自然地浮现出温和的笑容。

从今往后，无论这位挚友遇到什么困难，一定都没问题的。自己大概不会再像初中时那样手忙脚乱地担心，或愁眉不展地烦恼了吧。

因为他还和以前一模一样，一点没变。

既然十多年都未曾改变，那便是坚定的心意了。坚定的心意会将命运引向好的方向。不——甚至无需用"命运"这样的词来装饰。

他，依旧是胡桃最喜欢的那个响君。光是这一点，就足以值得信赖了。

在并排的座位坐下的同时，公交车启动了。归家近在眼前，芽芽子显得心情极佳，这让胡桃心中也充满了暖意。

※

然而，白井泽胡桃却有一件事想错了。

或者说，是未能预料到。

那份"降临在挚友身上的困难"，并非等待在未来，而是潜藏于她的过去——早在与胡桃相识之前，早在她姓仓须之名以前便已存在。因此，它必然会在比想象中早得多的时候，因某个微不足道的契机，悄然造访。

第二卷 不能和妹妹卿卿我我吗？ 第4幕 “不能和妹妹卿卿我我吗？（前）”

０

身高一百四十五公分。即便在同龄女孩中也算娇小，给人一种小动物般的印象。

不过，该有料的地方却也一点没含糊，正因为是这种体型，住在一起有时还真叫人不知该往哪儿看才好。本人毫无防备也是个原因。虽然提醒过她，但似乎完全没有要改善的迹象。

容貌很可爱。圆溜溜的大眼睛和略显丰润的嘴唇，活像个洋娃娃。开朗活泼的性格，看着就让人心里暖暖的。绵柔的发质更为她增添了几分少女气息。不过，这头蓬松的头发对她自己来说却是烦恼之源，每到雨天吸了湿气，必定会恣意妄为。"实验失败博士"——这是莉莉姐的评价。可谓一针见血，或许还带着点毫不容情的揶揄。

然而，无论是雨天早晨暴走的头发，还是为了整理它而大呼小叫的样子，不知是因为她表现自然，还是天生招人喜欢的性格，看着看着，竟也觉得那仿佛是种优点了。

也就是说，她——仓须芽芽子的优点，就在于能将自身的短处转化为可爱之处吧。我曾以为这是与生俱来的。是一种无意识的才能，或是占便宜的性格罢了。

但结论是，那是误解。

无意识固然不假，性格讨喜也是事实——但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

我的妹妹，是比我想象中更加复杂、细腻又麻烦的生物。

１

我们这家子，七个没有血缘的兄弟姐妹，在特殊环境下形成了一些独特的习惯，其中一项就关乎洗好的衣物。

基本上，洗衣、晾晒、折叠等各项工作主要由长女礼兔姐姐和幺女耶衣负责，但衣物最终会按个人分拣好，放入客厅旁边走廊上并排摆开的七个洗衣篮里。之后，兄弟姐妹们各自从自己的篮中取回衣物，收纳进房间的衣橱——流程大致如此。

当然，像制服、西装这类需要仔细打理或干洗的衣物不在此例行流程内，所以篮子要满到需要收拾的地步，大概还能有三四天的缓冲期。也就是说，并非每天都必须按时取回——于是，其中也就难免会出现那么一两个偷懒磨蹭、非要拖到最后一刻才动手的家伙。

而这种"邋遢鬼"的善后工作，自然就落到了不那么邋遢的人头上，此乃世间常情，即便是仓须家也无法违背这条法则。

"小响。"

那是晚上八点多的事。

我正躺在客厅沙发上一手拿着杂志放松，刚洗完澡的礼兔姐微笑着对我说道。

"芽芽子的篮子满了哦。能帮我把这些送到她房间去吗？"

"邋遢鬼"之一……不，在姐妹中几乎可说是唯一公认的邋遢鬼——三女，此刻似乎正在二楼的自己房间里。

"我去？"

对礼兔姐的请求，我不禁皱起了眉头。

篮子里堆着的，基本都是些琐碎的日常衣物。也就是袜子、T恤之类的，甚至还有内衣。就算说是兄妹，让青春期女生的内衣经异性之手搬运，她也会不好意思吧。话说，我也会啊。就算说是兄妹，让青春期男生去拿女生的内衣，我也很不好意思啊。

"让莉莉姐去嘛。"

我把视线投向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次女。然而，她正用吸管优雅地喝着桌上的橙汁，

"才不要。"

"居然用三个字就拒绝我！"

我不由得提高了嗓门，她疑惑地歪了歪头。

"为什么非得由我把芽芽子的洗好的衣物送过去不可呢？"

"要这么说，我也一样啊！"

"既然是礼兔姐拜托的，在这个家里就是最正当不过的理由了。还是你去吧。"

"我再怎么说也是男的啊。送洗好的衣物总归有点……"

"啊，原来是这样。"

她露出一副终于明白了的表情，

"要是让我或者礼兔送去，那丫头的好吃懒做这辈子都改不掉了。所以让兄弟去送才是最有效的，对吧？是吧，礼兔？"

"咦？是这个意图吗？"

视线投向她们两人，

"嗯，就是这个意图哦。"

礼兔姐点头承认了。

"要是可以的话，真希望你能一件件展开来亲手交给她呢。响君，能拜托你吗？"

她面带温和的笑容，说着不得了的话。

"怎么可能！懒病说不定是能治好，但心里会留下别的创伤啊！而且不光是芽芽子，连我也会！"

"那干脆天女散花怎么样？就像在枯木上撒灰一样。说不定会开出什么花来哦。"

"不是开花，是人际关系会破裂啊！"

这两个姐姐真是糟糕透了。

"总之，别让我去，那个……"

我试图拒绝。

但是，

"来，拜托了哦，小响。"

礼兔姐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她把洗衣篮硬塞到我手里。那不容置疑的笑容，简直像雕塑一样。

"呜……"

看似温婉的长女，在这种时候实在是强硬。就连莉莉姐，面对这样的礼兔姐姐，恐怕也难以拒绝。

"知道啦。"

更何况我又能怎么样呢。

我接过篮子，抱在怀里。尽量不去看里面的东西，把脸转向一边，

"我去去就回。……但是，我不会一件件展开，也不会天女散花的。"

"好的，拜托了哦。"

"啊，对了，响。"

在满意点头的礼兔姐身后，莉莉姐没礼貌地开口。

"芽芽子房间里有我的CD，顺便帮我拿下来吧。是《卡萨诺瓦之蛇》。"

我心想"有事你自己怎么不去"，差点就要说出口，但就算抱怨了这差事也推不掉。作为微不足道的反抗，我只草草回了句"知道啦"，便走出客厅上了楼。

走到芽芽子的房门前，我把篮子放在走廊上。

敲了敲门，

"芽芽子，在吗？"

没有回应。

"……喂——，芽芽子——"

又试了一次，这次稍微提高了点音量。果然还是听不到回应。

是不在房间里吗？还是已经睡着了？毕竟不能像莉莉姐那样默不作声就开门，正想着该怎么办，我掏出了手机。一边觉得自己真够磨蹭的，一边决定发封邮件。

我那带着古老玩笑意味的邮件"喂喂我是理香，现在在你房间门口哦"，稍过了一会儿似乎送达了门对面，能隐约听到来信铃声。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声音。来电音响了十秒左右也断了。

这是真的睡着了？还是……？

我叹了口气。甚至想过干脆把篮子放门口就回去算了，就在这时，身后——芽芽子隔壁房间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是耶衣。

"响哥哥？有什么事吗？"

她认出了我，不解地抬头望来。虽然穿着睡衣，脖子上却还好好地挂着那台旧单反相机。小小年纪就如此坚持自己的准则，无论如何，她也是仓须家这群怪人中的一员啊。

"呀，我找芽芽子有点事，但她好像不在房间。"

正好，我决定求助。

"耶衣，不好意思，能帮我看看情况吗？我是男的，有点不太方便……"

"好的。"

她笑着点头。

就算有怪癖，也是个好孩子。拜托了，可千万别长成长女和次女那样啊。

耶衣敲了敲芽芽子的房门。果然和我那时一样，没有回应。

"芽芽子姐姐？我开门了哦。"

但女孩子之间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她毫不犹豫地转动门把一拉。门没锁。

她刚把脸凑近门缝往房间里看，

"……诶？"

她的动作，戛然而止。

连表情都凝固了。

"嗯……耶衣？"

怎么了？我不记得按了你的暂停键啊——我正想开个玩笑，却皱起了眉头。

只见耶衣睁大了眼睛，张着嘴，仔细看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她本是个不太把感情表露在脸上的孩子，但此刻那脸上无疑写满了惊愕和动摇。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该不会芽芽子出什么事了吧？虽然不愿这么想，但这情形怎么看都不寻常。

于是我也不由自主地越过她的肩膀向房里窥探，

"…………诶？"

我和耶衣一样——呼吸、思考以及其他一切，都彻底僵住了。

女孩子来说物品不算多的房间，放在角落的书桌前。

芽芽子坐在转椅上。

没有睡。

也没有失去意识。

从这个意义上说，她没事。

但是，情况绝非"没事"。

倒不如说是重大事故。

房间里回响着轻微的、有节奏的"沙沙"声。声音来源是她头上戴着的耳机，以及连着的iPod。大概是因为这个才没注意到来电铃声吧。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罢了。

坐在椅子上却跟着音乐起劲地手舞足蹈，也尚且可以原谅。

那动作像极了搁浅的乌头鱼，让人不忍直视，也就算了。

但是，为什么我家的妹妹会——，

"哇啊……"

她把睡衣脱了扔在床上，正穿着内衣疯狂地跳舞。

"呀啊……"

耶衣发出了尖细的惊叫。她甚至没能像往常那样举起相机按下快门。我的心情也一样。这下怎么办。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然后。

在门口僵住的我们，终于被芽芽子注意到了。

"ja—ja jja—ja jja jja jja, ja—ja jja—ja jja jja, ja—……"

在享受与兴奋中，她哼着耳机里流淌的旋律，弹奏着空气吉他，椅子转了半圈，于是我们的身影进入了她的视野，

"jja jja—ji……啊。"

她的时间，也停止了。

两人就这么面面相觑，足足僵持了约有十秒。

终于——芽芽子缓缓地将耳机从头上摘了下来，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脚步踉跄地走到床边，飞快地钻进了被子里，

然后发出了一声尖叫。

"呜嘎——————————！！"

耶衣腿一软，当场瘫坐下去。我踉跄着后退，背靠在了墙壁上。

全身裹着被子的芽芽子，在床上翻腾着，"扑通"一声摔到了地板上。或者说，是滚了下来。

"嘎——！呜嘎——！神啊！阿门！南无阿弥陀佛！救命！完了！绝望啊——！摇滚乐——！！"

她一边"咕噜咕噜"地翻滚挣扎，一边语无伦次地胡言乱语。不行，再这样下去，别说芽芽子，连我的精神也要撑不住了。

得先让她冷静下来。这里最年长的是我。

我努力稳住发软的双腿，先把手搭在了耶衣的双肩上。

"振作点，耶衣。然后……" 我深吸一口气，将视线投向那个裹在被子里、已成谜之物体的三女，

"芽芽子。" 我开口说道，"你们两个听好了？我们就当没看见。就当没看见这回事！五分钟后我们会再来一次！是五分钟后！在那之前，你们都给我调整好心情！三个人都是！"

说完，我关上了门。门那边"嘎——"、"呜嘎——"、"已经不行了——"的尖叫声似乎变小了，不知是门的隔音效果，还是芽芽子多少恢复了些冷静。总之，只能重来一次了——至少得等她穿好衣服。

"那个……耶衣。" 我叹了口气，感受着全身蔓延的疲劳感，蹲下身，与依然茫然若失的我家幺女视线齐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总之，这篮衣物，能就当是你拿上来的吗？芽芽子毕竟也是女孩子，被兄弟看到那种样子，羞耻之上再加一层，恐怕会承受不住的。"

"了解。" 耶衣点了点头。"响哥哥真是绅士。耶衣觉得很可靠。还有，您的心情我理解……那种场面，确实……还是当作没发生比较好。"

"谢谢。" 居然被小学生妹妹体贴了。

明明她自己应该也受了惊吓，真是个体贴的好孩子。相比之下，那个三女啊……不，现在还是不说为妙。

按照宣言等了五分钟后，我们再次敲响了房门。

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请进"，我们推开门，只见芽芽子已经换好了睡衣，坐在床上，一脸沉郁，勉强挤出空洞的笑容。

"那个，哥哥，妹妹，此次真是……让二位见了不堪入目之相……"

眼神涣散，语调毫无起伏。虽说从恐慌中恢复过来了，但精神上受的打击看来还是不小。

"不，那个，我们才该道歉。算是我们擅自窥探了，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们……"

我和耶衣一起坐在地板上，试着问了问她刚才为什么会那样。或者说，是芽芽子自己主动要求"请让我解释一下"。

起因是两天前。她好像周末买了新衣服。

据说是和朋友们——就是之前来我家的那三位，米琳、小梢和优菜——一起挑的，她刚才正在镜子前搭配，一个人开个人时装秀。嘛，这个倒没什么。只要是女孩子，大概谁都会这么干吧。

个人时装秀是听着音乐进行的。明明可以用连接音响的电脑公放，她却特意用了耳机，这是有原因的。说起来，这组iPod和耳机是半个月前，莉莉姐姐送给芽芽子的生日礼物。她非常喜欢，简直爱不释手。在房间里用也情有可原，上下学途中担心声音外泄不得不调小的音量，在房间里就可以尽情开大。大到连短信提示音都听不见。

然后，从这里开始就是关键了，也是芽芽子为什么被莉莉姐她们叫做傻孩子的原因——听着音乐进行个人时装秀的过程中，她一时兴起想拓展搭配的花样，为了参考样式就开始上网查这查那，结果不知不觉间，不仅忘了最初的目的是什么，甚至连自己在上网、自己只穿着内衣这件事都忘得一干二净，彻底沉浸在音乐里high起来了。

我再次想到。

这孩子，真是个傻丫头啊。

"所以，全都怪礼兔姐姐不好……" 芽芽子呜呜地呻吟着。

大概是一边解释一边又陷入了郁闷的心情，她在床上抱膝坐下，转过身背对我们，把额头抵在墙上，开始把责任转嫁给礼兔姐。"都怪礼兔姐姐借给我的CD太帅了嘛。安倍先生的吉他把我的心都解放了嘛。这个耳机也让我超级投入嘛。"

"呃…也就是说，要是莉莉姐像棱君那样喜欢流行乐就好了？"

"因为礼兔姐姐借给我的CD，全是车库摇滚嘛……"

要是莉莉姐知道这事，肯定会嗤之以鼻地说吧：'哎呀，那当初你不如去找米歇尔或者斯托克斯好了。那些家伙摆着架子，应该不会让你想狂舞吧。'

不过，我觉得全怪莉莉姐也有点可怜。总是向大家借CD的芽芽子，要说有错也确实有错。

我们仓须家的成员，音乐品味个个鲜明，而且惊人地各不相同。高远哥喜欢披头士那种六七十年代的老摇滚；礼兔姐是后朋克；莉莉姐是车库摇滚；棱是流行乐；耶衣是那种轻飘飘的电子乐。顺便说一句，我喜欢电影原声带，但被兄弟姐妹们一句"那不算音乐类型"就给打发了。真伤心。

然而，比我还"无流派"的，就是芽芽子了——她根本谈不上有什么音乐偏好。或者说，她并非基于自己的个性去选择音乐。具体来说，她就是喜欢其他兄弟姐妹喜欢的音乐。

这是她家族依存症的一环。

从某种角度说，或许可以说是兴趣最广泛的。家里甚至偶尔会开玩笑说，等芽芽子把全家人的CD都存进电脑后，要不要用无线局域网共享一下音乐库。

总之——绝非莉莉姐强加自己的喜好给芽芽子，反倒是芽芽子主动向莉莉姐借的，所以责任在谁，已经很明白了吧。

不……虽然找了各种理由，但说到底根本无关对错，只要不跳不就没事了嘛！而且还只穿着内衣！

"总、总之，" 我清了清嗓子，瞥了一眼耶衣身旁的洗衣篮，用严肃的语气说："在房间里或许没办法……但这些待洗的衣物也是哦？芽芽子也到了这个年纪了，得再稳重一点才行。我也会很困扰的。"

与其回想起她那傻到极点的舞蹈，更让我尴尬的是想起她只穿内衣的样子。而且她平时在家就很不拘小节，不是随意岔开腿就是穿着裙子躺在地毯上，自由奔放惯了。就算是亲兄妹，也希望她能收敛点啊。

"是……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的。"

芽芽子也难得地消沉了。

这次她应该也确实感到羞耻了。且不论跳舞和只穿内衣哪个更丢人，如果能借此机会让她稍微自重一些，那就谢天谢地了。

"不过，幸好是响哥哥和耶衣撞见。" 芽芽子不再面壁，转过身来，带着自虐般的笑容说："要是换成礼兔姐姐她们，我现在的不雅痴态肯定已经被拍成照片群发给全家了……"

"不，就算是莉莉姐也不会做到那种地步吧。" 我嘴上否认，心里却暗暗觉得她真干得出来。当然并非出于恶意，而是她想用故意嘲笑、扩大伤口的方式来加速愈合的"激进疗法"。如果判断对方承受不住她是不会做的，莉莉姐在判断上从不失误——但之所以叫激进疗法，不就是因为本人难以承受吗？

"我和耶衣都不会到处乱说的。嘛，那种失败谁都有可能经历啦。"

"……是吗？"

"嗯。虽然看起来是有点怪异，但还不至于怀疑是脑子出了问题。只是听着音乐太投入了。只不过碰巧是穿着内衣的时候……我倒觉得幸好你不是在向自己脑中创造出的原创神明祈祷呢。"

"那个……响哥哥，谢谢你安慰我……但被你这么一解释，反而觉得不只是有点，而是深深刺痛了我的心灵哦？"

"啊，抱歉。" 我太心直口快了。说实话，我不太擅长这种打圆场的事。不过，反正这也会成为日后的笑谈，没关系的。

"那，我们走了。记得待会儿把洗衣篮好好放回去。"

"嗯，我会好好放的。"

听着她乖巧的回答，我和耶衣一起站起身，离开了房间。

背手关上门，我长长地舒了口气。

真是——一场不得了的突发事件。

不过，在这种骚动几天就会发生一次的仓须家生活，完全与无聊无缘。所以，虽然对芽芽子有点过意不去，但我反而感到某种安心。来到这个家三个月，感觉一转眼就过去了。而且尽管如此，对六个兄弟姐妹，却有种像是共同生活了多年般的亲近感。

这或许，是件幸福的事吧。

"好了，耶衣。"

"在。"

"转换下心情吧。一起吃冰淇淋怎么样？我珍藏的份，分给你。"

"谢谢。"

我们用眼神交流着只有共享了秘密的伙伴才有的连带感，一起向楼下走去。因为完全忘了帮莉莉姐拿CD的事，回到客厅后——被直觉敏锐的莉莉姐追问"你和芽芽子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着实狼狈了一番。不过，能守住秘密这件事，我觉得值得表扬。

２

话说回来。

偶然目击到的芽芽子的痴态关乎她的名誉，我当然丝毫没有向任何人透露的打算。但这一事件，确实让我再次意识到某个烦恼。

两天后，在学校。

午休时分，在宁静平和的教室里，我向两位朋友倾诉了那个"烦恼"。

也就是，关于直到三个月前还是陌生人的异性成为家人、一起生活后所产生的——尴尬与距离感。

当然，并非特指芽芽子。仅仅是泛泛而谈。实际上，虽然不像芽芽子那么毫无防备，但礼兔姐和莉莉姐将绝不会给其他异性看到的一面展现在我面前也是事实。每周大概总有一次，我会因此脸红，反而被她们嘲笑。

两位朋友听完我的话，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既严肃又微妙的复杂表情。

"喂，我说实话，那可是大多数男人都会羡慕的状况啊。" 木根干也君抱着胳膊，那张本来就眼神凶恶的脸皱得更紧了。

"哇真差劲，你。下流。" 旁边的筱之森小梅则对干也君皱起了眉头。

"我说的是普遍看法，不是我个人的！"

"响君正是因为想摆脱这种'普遍看法'才烦恼的吧？" 两人先是争论起来。语气听起来像是要吵架，但那其中只有青梅竹马之间才有的随意和毫无顾忌。

"喂，响，你自己到底怎么想？" 干也君无视瞪着他的小梅，把视线转向我。"坦白说，你会不会心怦怦跳，或者兴奋……噗啊！" 但这直球提问，被旁边飞来的另一种意义上的"直球"打断了。干也君被小梅的拳头打得一个趔趄。

"你胡说什么呢，下流！" 打出拳头的小梅发出了过时的斥责。"响君和你才不一样！" 只是，这怒气究竟是出于对干也君的嫉妒，还是出于真心？非常崇拜学生会会长莉莉姐的小梅，一涉及到仓须家的内部事情，就会异常认真。

我也觉得不该半开玩笑地说些奇怪的话了，

"不，我没有那种感情哦？当然没有。" 老实告知。"硬要说的话，就是尴尬。仅此而已。"

礼兔姐有着堪比写真偶像的身材，作为健康的男高中生，就算只是靠近到两米内也会紧张吧。看到莉莉姐洗完澡后舒展着修长四肢躺在沙发上时，有时也会被那过分美丽的身姿吸引住目光。至于芽芽子，更是因为毫无防备和过度肢体接触，简直把我耍得团团转。

所以说实话，我的本能确实会因她们而心跳加速。

但与此同时，对自己这样的反应，我也感到厌恶。

会心跳加速，但并不会发展到情欲，或者说。或许可以形容为，在那之前就会踩下刹车。因为她们是我的姐姐和妹妹啊。

因此，综合来看，就是尴尬——这么回事。

"但是啊，我来仓须家之前是独生子。连'兄弟姐妹'这种存在本身都不习惯。所以老实说，连我这种尴尬感是正常还是奇怪，我都搞不清楚。……你们觉得呢，这到底算什么？"

"真是个难题啊。" 干也君摸着下巴，耸了耸肩。"作为参考问一下，普通的兄弟姐妹是什么样的感觉？" 干也君和小梅分别有妹妹和弟弟。

两人都和我一样，有着同为青梅竹马的妹妹和弟弟。据说他们凑在一起就像性别反转的干也小梅组合一样非常有趣，值得一见，不过这个现在不重要。我想知道的是纵向的家庭人际关系，不是横向的朋友关系。

"唔……" 小梅望着空中想象了一下，"确实会困扰呢……如果那家伙全裸到处走的话。不过话说回来，他有时候确实会这样。" 她一脸嫌弃。

干也君也跟着说："我家那个也是，经常只围条毛巾就喝牛奶。而且碰到我还说什么'别看啊变态'？那你倒是穿上衣服啊混蛋！谁想看啊！"

"不，我家的兄弟姐妹倒不会做出那种有伤风化的举动……" 我正惊讶这难道是常态吗，干也君像是突然想到似的说："不过啊，说到底毕竟是兄弟姐妹，感觉差不多就那样吧？"

"什么意思？"

"就像我妹会对我说'别看'一样，就算有血缘关系，别说异性了，就是同性之间，年龄差到一定程度，也会产生相应的距离感。兄弟姐妹就是这样的。"

"是啊。关系再好，也是有隐私的。" 小梅也连连点头。

"你和兄弟姐妹没有血缘关系，而且直到春天还是陌生人，所以你在寻求一种有余裕的距离感。仅此而已，大概。"

"……啊，原来如此。" 这想法确实有道理，能让我接受。

比外人朋友亲近，但比有血缘的骨肉亲情又要疏远些。不，不该用远近来说，正如干也君表达的那样——可以理解为是"留有余裕"。

也就是说，是一种不过度弯曲也不过度紧绷的、仓须家特有的距离感。

"你小子是有点怪，但作为人还是挺正经的。正经人看到没有血缘关系的同龄女孩子，心跳稍微加速是正常的。另一方面，对兄弟姐妹不产生奇怪的感觉也是正常的。两者并不矛盾，没什么不对的。"

"我觉得你不用太过烦恼，坦然处之就好？越在意反而会越别扭。仓须老师、会长和妹妹们，我觉得她们都明白这一点的。"

"嗯，也是啊……或许吧。" 感觉心中的迷雾散去了一些。

也就是说，我该更相信自己一些。

有没有血缘关系，以及是否是兄弟姐妹，这两件事都各有正反两面。与其过度在意、担心坏的一面会不会出现，不如放轻松，相信好的一面一定会显现。幸运的是，或者说理所当然的是，到目前为止，我并没有对姐姐或妹妹产生无法抑制的苦涩恋慕之类的情感。只要正常相处，应该能作为普通的家人交往下去，同时也能保持没有血缘关系所带来的那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谢谢。" 我向两人道谢，笑了。是发自内心的感谢。虽然不好意思说出口，但能和他们成为朋友，我觉得是非常美好的幸运。

只是——。

他们终究是朋友，而非家人。我无法向家人以外的人说明仓须家独特的氛围，更不可能透露所有兄弟姐妹的个人情况。虽然得到了相当准确的建议，但迷雾的消散，终究只是"一定程度"上的。

小梅说过：仓须老师、会长和妹妹们，应该都明白这一点的。

礼兔姐和莉莉姐确实如此。她们有年长者的余裕。就算弟弟有点手足无措，她们大概也只会一笑置之吧。

但是，对另一个人——唯独对芽芽子，我还是有一点不安。

我想起上周休息日的事。

芽芽子的朋友，"优菜"，也就是曾我优菜，为了保护芽芽子而对我发出的警告。

那时我生气了，认为芽芽子怎么可能把我当异性看待。这点至今未变。虽然未变，但……

"保持有余裕的距离，是吗？"

如果有人说我们是不是太过黏糊了，我确实无法反驳。

或许该找机会委婉地提醒她一下比较好。如果能和昨天的事联系起来，也更容易开口，得尽快。

不过，那个机会——来得比我自己预想的要早得多。

临近午休结束时，收到了礼兔姐发来的邮件。是给我和芽芽子的群发消息，希望我们回去的路上顺便一起去买晚饭的食材。我和芽芽子都没什么事，就答应两人一起去。

据说芽芽子的班主任总是特别啰嗦，所以班会结束后，我去她的教室接她。

在走廊等了五分钟左右，随着起立敬礼的口令，教室里喧闹起来。前后门都打开了，一年级学生们蜂拥而出。入学三个月，大家果然都熟悉了……嘛，虽然我这个转校生在镜山高中的校历和他们是一样的。

我朝教室里张望，寻找芽芽子。很快就找到了——但是。

在讲台右侧，靠后一些的座位。

和芽芽子说话的女学生，让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那是将头发扎成高马尾、有着修长脸型和优等生气质的少女。

是曾我优菜。我都不知道她们同班。没看到另外两人，小林香和白井泽胡桃的身影。看来她们不同班。

我有点顾忌，决定在走廊等。芽芽子知道我来接她，应该不会留下来聊天吧。

我后退一步靠窗站着，以免妨碍其他学生，正以为她马上就会出来时，

"……嗯？" 我的视线又回到了教室里的芽芽子和曾我小姐身上。

感觉有点不对劲。

正在交谈的两人。如果是朋友之间倒很正常，但表情有点奇怪。

具体来说，她们没在笑。

我本以为是在谈学习之类需要认真对待的事，但两人都一丝笑容也没有，这就有点怪了。气氛也并非轻松，不如说不是认真，而是近乎严肃——或许该这么形容才对。

——难道是吵架了？

要真是那样就让人担心了，但插手调解又显得多管闲事且不合时宜。稍作思考后，我决定给芽芽子发封邮件。

我拿出手机——顺便一提，镜山高中只要不是上课时间，是允许使用手机的——只打了"我到了"发出去。和前天晚上不同，对方立刻注意到了。

谈话中断了。

她确认了手机屏幕，找到了在教室外的我，然后再次转向曾我小姐。

"优菜，我得走了。"

能听到对话，不知是因为我朝门口靠近了一步，还是因为教室里剩下的学生不多了。

"嗯。但是芽芽子，你明白的吧？我说的话，你好好考虑一下……"

"没关系的啦。" 芽芽子笑了。

从这片段化的应答语气推测，似乎还不至于到吵架的程度。

那还好——我刚要松口气的瞬间，脸部肌肉却抽搐起来。

因为我看到曾我小姐在确认是我之后，明显地皱起了眉头。

不如说，是在瞪着我。恶狠狠地。

隔着芽芽子的背影，都能感到她那自作聪明的视线。上次见面时我就深刻体会到了，这女的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只能挤出僵硬的笑容。芽芽子那边，我故作平静地举起一只手示意。

"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没有，完全没关系哦！"

她摇摇头，然后——

哎呀，但是。

所谓的不凑巧——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也不知她是没注意到曾我小姐在身后紧盯着，还是压根没把我午休时跟干也他们商量的事放在心上——

"唉嘿嘿……" 芽芽子的表情与刚才和曾我小姐相对时截然不同，脸上绽放出满面的笑容，像小跑跳跃般助跑了几步，

"响哥哥！" 然后，如同恋人一般，朝我扑了过来。

"谢谢你来接我！走，去超市吧？礼兔姐姐说了可以选她喜欢的菜单对吧？那我想吃汉堡肉。为了不让礼兔姐姐偷懒，我们要把材料买齐哦！"

她叽叽喳喳地欢闹着，挽住了我的胳膊。说是被她抱住了也不为过的紧密接触。

"那个，呃……" 我心中焦急，偷偷瞥了一眼曾我小姐。

"……！" 她的表情变得非常险恶。甚至感到了杀气。不，根本就是一脸凶相啊喂，超可怕的！

这下我可没法保持镇定了。不仅是因为腋下传来的胸部触感带来的尴尬，更是因为……啊啊真是的，这丫头！

这下子，我不就没法把曾我小姐那天担忧的事情一笑置之了吗？我没法保持我自己认为合适的距离感了。我的余裕要消失殆尽了。

"喂，芽芽子。"

无论你有多么家族依存症，多么喜欢肢体接触，又是多么缺乏这方面的意识——

可我毕竟是男生，所以会有罪恶感。面对重要的妹妹，我会紧张，会脸红，如果能避免，我实在不想这样。

似乎已经忍无可忍的曾我小姐，缓缓地朝我们走来。她的嘴唇微动，像是要说什么。是打算责备芽芽子，还是想呵斥我呢？

"兄妹之间的事，外人少插嘴"——这种话，现在的我实在说不出口。因为在曾我小姐看来，芽芽子是她多年的挚友，相比之下，我才是那个"外人"。

相识仅三个月的男女。在此之前完全是陌生人。处于劣势的是我，客观来看，也明白眼下这状况确实有点异常。

因此，我皱起脸，叹了口气。

"芽芽子。"

我抓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身体拉开。

"诶……？响哥哥？"

对着一脸茫然的妹妹，我说道：

"之前不是说过了吗？芽芽子也是大姑娘了。那样不雅观，还是别做了，这种事。"

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希望她能懂得保持适当的距离感，就像礼兔姐和莉莉姐对我做的那样。

当然，这并非要筑起心墙。只要她能明白，没必要黏得那么紧就好。如果双方只要伸手就能够到对方，只要想牵手就能牵到，那我也能毫无顾忌地去疼爱这个可爱的妹妹了。

曾我小姐停下了脚步。

之前那严厉的表情不见了，她似乎对我提醒芽芽子感到意外。

芽芽子眨了几下眼睛。

然后，不知为何，她回头看向曾我小姐。

"你看吧。怎么样，小芽？"

回应她的，是曾我小姐带着安心笑容的脸。

"你哥哥也很困扰哦。"

"啊……"

芽芽子的视线在我和曾我小姐之间慌慌张张地来回移动。

我心想，她会不会闹别扭呢？会不会鼓着腮帮子反驳说"才没有那回事！响哥哥才不会觉得困扰呢！"，然后对我再来一句"对吧，响哥哥~"之类的话，又扑上来抱我呢。

但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没有那么做。

"嗯，知道啦！"

她对着曾我小姐，然后又对着我，对双方都投去一个灿烂的笑容，

"以后我会注意的！对不起嘛！"

她元气十足地——回答道。

别说我了，连曾我小姐也预料不到吧。她一脸愕然，活像受了惊的鸽子，让人不禁觉得这个惯用语比喻得真是贴切。

老实说，我心里暗想：活该。

谁让你瞎操心，擅自把我当敌人。这下不会如你所愿了吧。我们要成为堂堂正正、毫无暧昧、无可指摘的优秀兄妹，把这关系展现给你看。

"我们回去吧，响哥哥。"

芽芽子的视线投向走廊尽头的出口。

我"啊"地应了一声，点点头。

"买东西，去常去的那家超市就行吧？"

"嗯。那再见啦，优菜。拜拜，明天见！"

"嗯。再见，芽芽子。"

对于临走时的道别，曾我小姐带着似笑非笑、似惊非惊的表情，挥手回应。

我们一起沿着走廊走去，当然没有手挽着手。保持着适度的距离并肩而行的样子，看上去应该不像朋友也不像恋人，而是真正的兄妹吧？

这样就好了——我一边想着，一边在芽芽子身旁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３

之后的事情对我来说平淡无奇，若问是否感到不协调，我只能回答，没有。

回家的路上，我们在家附近的超市买了东西。绞肉、蔬菜，还有牛奶。我发邮件把菜单告诉礼兔姐，只精准地买了缺少的材料。我提议要不要顺便买个冰淇淋，但芽芽子摇了摇头说"我不要"。

虽说已进入七月，但梅雨还没结束。看着天色微妙，我们都不想提着购物袋还打伞，于是两人匆匆往家赶。出来迎接我们的是高远哥、棱君和耶衣。我们家的家长兼长兄，看来是在家闲晃了一整天。

这大概，是五点多的事。

回到家，我立刻和芽芽子一起去厨房，把买来的东西放进冰箱。然后我回房间换了衣服。一边随意放着音乐，一边翻看杂志。六点多的时候莉莉姐好像回来了，但我在自己房间听音乐没注意到。快到七点的时候我下楼到客厅，正好碰上礼兔姐姐进门。我告诉她材料都放进冰箱了，她拜托我烧洗澡水。不过也就是按下开关的简单操作，我去洗手间转了一圈就完事了。

又过了一小时，正好晚上八点。

就在遵循一贯习惯、分秒不差的仓须家晚餐即将开始之时，我——我们，察觉到了异常。

高远哥、礼兔姐、莉莉姐、我、棱君、耶衣，大家都陆续聚集到厨房的餐桌旁坐下，但是。

只有芽芽子没有来。

每个人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明明是她爱吃的汉堡肉，这丫头在搞什么鬼？

若在平时的仓须家，大概就随她去了。晚餐八点开始是铁律，没有等人的习惯。但大概是看在这菜单的份上，大家心生同情了吧。棱君去叫芽芽子了。大家都以为她肯定是睡着了。

一分钟后。

棱君脚步慌乱地跑下楼梯。

那脚步声不同寻常，从气氛就能感觉出来，而他回到厨房时那副脸色，一眼就看得出是出事了。

在礼兔姐姐开口问"怎么了"之前，棱君茫然地报告道：

"芽芽子姐姐，不见了。"

"哈？不见了？"

"是不是在洗澡？"——这种理所当然的疑问立刻被否决了。

因为棱君右手拿着一张活页纸，莉莉姐姐敏锐地察觉到异样，立刻站起身，一把将纸抢了过去。

她瞥了一眼，啐道：

"……这算什么啊？"

活页纸被放在餐桌上。我们隔着热气腾腾的汉堡肉探头看去，

"诶……"

全都哑然失声。

"这算什么，这？"

莉莉姐又重复了一遍。

"开什么玩笑？那丫头。"

这大概，是所有人的共同心声吧。

沉默笼罩了兄弟姐妹们。那是混杂着困惑与不安的、沉重的东西。

因为——活页纸上，确确实实是芽芽子的笔迹，这样写道：

对不起。

我要暂时离开家一段时间。

只有这么两行。

其他什么也没写。

没有理由，没有去向。

也就是说，这等同于——离家出走。

"有人知道什么线索吗？"

高远哥用一反平常戏谑态度的、平静的声音问道。在所有人都摇头的时候，只有我无法抑制心脏的狂跳。

我搜寻着记忆，心想：难道……

我想否定涌上心头的不安。但却无法逃避。无视脑中盘旋的种种辩解，不知不觉间，我用尖细而空洞的声音开口说道：

"可能……是因为我。"

兄弟姐妹们一齐看向我。

带着诧异、不可思议、追问般的表情。

在胸口绞痛之中，我又说了一遍。

这次说得清晰，如同在鞭挞自己。

"是我。……是我的错。"

第二卷 不能和妹妹卿卿我我吗？ 幕间4.5 “优菜的不安”

１

曾我优菜并不怎么看重"家人"这种东西。

当然，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优菜是独生女，和父母三口之家一起生活。她觉得父母都是很普通的人。既没有被过分宠溺的记忆，也没有被严厉管教的经历。可以说是在无忧无虑的环境中长大的。

父亲是公司职员，母亲是合同工，两人都工作。家境还算富裕，夫妻关系和睦，从不吵架。或许也有父母努力只让她看到平稳家庭关系的一面。对独生女的教育方针也是如此，即使优菜做错了什么事，他们也绝不会大声呵斥，始终是冷静地、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地，而是耐心说理般地批评她。被批评的时候，肯定是自己确实有错，而且父母会一直说到她心服口服为止，所以她总是乖乖听话。

结果，优菜成长得非常出色。在学校也是优等生。对朋友们也很体贴，成绩就算不是第一，也尽了最大努力。

也就是说——也许正因如此，才成了问题。

什么问题都没有。顺利得过分。既没有被无理取闹地吼过，也没有被打过耳光。既没有亲眼见过夫妻吵架，也没有和父母发生过无聊的口角。既没有恨到想杀了父母过，也没有因为家庭关系而烦恼过。

正因为一直这样生活过来，她至今从未审视过自己对家人的感情。从未深入思考过家人对自己的感情。从未自问过"家人究竟是什么"。就像没有起伏的平坦路途难以留在记忆里一样，她对家人除了"感谢"之外，并没有抱持什么特别的感情。

当然，她所谓"不怎么看重家人"，终究是和他人比较情况下的相对说法。至少她本人是对父母怀有亲情并且信任的。但另一方面，她也认为那种亲情和信任，是源于血缘关系的、理所当然的东西。

她的这种家庭观，在面对非传统形态的家庭时，会变得更加明显。

比如说，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为什么没有血缘关系，却能成为家人呢？

即使因为家庭变故户籍变了，自己也不可能突然叫一个陌生人"爸爸"或"妈妈"，对方也不可能像自己父母那样对待自己。父母同样，也不可能把除我以外的女孩子当作自己的女儿来对待吧。更何况兄弟姐妹之类，更是想都别想。就算户籍上怎么变动，不还是外人吗？花时间或许能培养出一定的感情，也能构建信任关系，但即便如此也还是外人。因为，没有血缘关系。在最后一道线上，终究是外人——。

她并非看不起，也并非厌恶，而是作为纯粹的事实这样认为。像是区别而非歧视，就是这么一种感觉。

因此，当她知道好友仓须芽芽子有了新的家人——而且还是个哥哥时，最先感到的是不安，同时还有恐惧。

面对芽芽子毫无顾虑地欢天喜地说"我有新哥哥了"，并且开始每天聊起之前从未提过的自家家人的事，优菜不禁担心起来：这丫头该不会是喜欢上那个"新哥哥"了吧？同时，她又害怕那个所谓的"新哥哥"会不会对芽芽子图谋不轨。

她作为独生女长大，潜意识里对兄弟姐妹抱有憧憬，这种心情化作了对朋友爱操心、好照顾人的一面，构成了她性格的一部分。此外，她作为独生女被宝贝地养大，对异性缺乏免疫力，对男孩子抱有几分排斥感。在这些因素的推波助澜下，优菜近乎武断地确信了。

必须保护芽芽子，不被那个"新哥哥"伤害。

２

那是星期四放学后的事。

临近周末，熬过明天就是休息日的那么一天。

优菜并没有心浮气躁。她既没有去玩的计划，只是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明天是什么课表，一边将视线投向同班的好友——芽芽子。

她运气不错，靠月初换座位坐到了斜后方，离得很近。虽然不是每天，但一周有三天她们会加上别班的两位好友——小林香和白井泽胡桃，四人一起走到公交车站，这已是习惯。正当她准备说"我们回去吧"而开口时，芽芽子说道：

"啊，抱歉，小优！我忘记说了！"

是有什么事情吧。这并不稀奇，所以优菜也没多想，问道"怎么了？"，芽芽子便笑着说明了理由。而那理由，让优菜皱起了眉头。

"今天呢——，我要和响哥哥去约会。" 她一脸非常开心的样子。

"约会"是芽芽子式的俏皮比喻，其实只是单纯一起去超市买晚饭的食材而已，但优菜无从得知。

"……你说什么？" 仅仅这个词所带有的不祥回响，就让优菜心情沉重起来。芽芽子浑然不觉她的心情，还说着"唉嘿嘿"、"好期待~"之类的话。优菜心中从上周六开始对芽芽子怀有的不安，一下子膨胀起来。

——正好是个机会。

得再跟她好好谈谈。优菜下定了决心。

"喂，芽芽子。" 优菜抿紧嘴唇，看向好友。谈正经事时，优菜会直呼朋友的名字，不用昵称。芽芽子似乎察觉到了这点，笑容僵在了一半。

"小优……？"

"我说啊，我以前就在想了。" 既然决定了，就不拐弯抹角，她直截了当地说。"关于你哥哥的事。我觉得你还是别太黏糊糊的比较好。"

沉默了几秒。

芽芽子皱起眉头，脸上混杂着困惑和诧异。"诶……为什么？" 她无法理解优菜话中的意图。

这正说明问题严重了。

"你哥哥来你家还没多久吧？"

"是没错……"

"你想想看。直到春天还完全是陌生人的异性，像恋人那样黏黏糊糊的，可不行啊。那个……不健康。"

芽芽子越发困惑。"不是恋人啊。是哥哥呀？"

"也许是那样，但你们认识才没多久啊。就算芽芽子你这么想，哥哥……那个人可不一定和你想的一样。"

"诶，那是……" 解释到这个地步，她似乎终于意识到优菜在担心什么了。

本来她不是这么迟钝的孩子。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的，但在体察他人感情方面其实很敏感的。现在思考力下降，都是因为光顾着哥哥了。不是说恋爱让人盲目吗？芽芽子本人似乎还没意识到，但肯定是这样。

在优菜的认知里，芽芽子本来也不是特别重视家人的孩子。中学时她并不怎么提家里的事，变成这样是有了新哥哥之后。既然如此，她这么兴奋肯定是因为混淆了亲情和恋爱感情，而她自己还没意识到这点，在优菜看来——或者说她如此认定——就更危险了。

"你的哥哥，也是男孩子啊。"

"小优，你等等。……响哥哥他不是那样的人……" 芽芽子脸色阴沉下来。与其说是生气，更像是受伤了。

优菜心里也不好受。但是，此时不能退让。"区区三个月左右，是不可能了解陌生人的为人的！"

"不是陌生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是说'不是自己的人'的意思。"

"就算是那样！但是，响哥哥他啊……" 话到了嘴边，芽芽子却不知为何突然咽了回去。她低下头咬着嘴唇，微微摇了摇头，然后抬起头。

"总之，不是那样的。我明白的。因为，我们是兄妹啊。"

"说是兄妹……" 这次轮到优菜语塞了。

她难以启齿的后半句是——又没有血缘关系。

她是觉得指出来可能会伤害到芽芽子。这是她特有的体贴。虽然对仓须家来说血缘关联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优菜无从得知这一点，就算知道了，恐怕也无法共鸣和理解吧。

当然，虽然有所顾虑，但她并不打算让步。优菜以自己的方式思考着。该怎么说才能让芽芽子听进去呢？

她很拼命。觉得这都是为了这丫头。因为，如果出了什么差池，受伤的会是芽芽子。她不想看到好友哭泣的样子。不想让她哭。

对优菜来说，"受伤"是件非常沉重、悲伤和可怕的事。正因为她幸运地、没受过什么大伤就长大了，才会这么想。

"我说啊，芽芽子。我知道你很重视家人。" 思前想后，她决定改变切入点。"但是，你表现得太明显的话，哥哥会不会也很为难呢？"

"……为难？响哥哥？" 瞬间，芽芽子的表情蒙上了阴影。和刚才的困惑与悲伤不同，那是明确的不安。

理由不太清楚——是因为她很在乎那个哥哥吗？是害怕被讨厌吗？总之，就是这个方向。从这个方向进攻是正确的。

"哥哥他也是，毕竟日子还浅，现在正是不知道该和芽芽子保持多少距离才好的时期吧？而且他刚来这个家，对其他的兄弟姐妹们不也是一样吗？"

"也许是吧，可是……"

"那样的话，太黏糊糊的就不好啦。比如说，和陌生人刚见面也不可能立刻成为好朋友吧？立刻就像好朋友那样黏在一起，只会让人觉得奇怪对不对？家人也是一样的。如果想好好相处，就得一点点地缩短距离才行。"

巧合的是，优菜的话，和她话题中的"哥哥"——仓须响所怀有的烦恼有相似之处。当然她并没有察觉。

和响不同的是，"一点点缩短距离"这句话只是场面话。她内心根本不想让他们缩短距离。但是，她觉得首先必须从改正那种不管不顾就抱上去、毫无必要地黏着之类的行为开始。

芽芽子没有反驳。但另一方面，她也没有点头。

表情很僵硬。但也没有生气。她充分理解优菜并非出于恶意才说这些，即便如此似乎还是无法接受。

优菜觉得还差一点。再推一把就能瓦解她的想法。

但是，优菜无法再进一步逼迫了。

看着芽芽子的脸，异常的罪恶感涌上心头。担心自己是否正在伤害好友的不安越来越强烈。至少现在，她没在笑。正因为自己的话，她才困惑、悲伤、脸色阴沉、烦恼不已。

"……" 怎么办。

好想就此打住。虽然是自己挑起的，但一想到芽芽子可能因此受伤，她就无法忍受。但是，如果在这里停下，将来一定会发生更糟糕的事。芽芽子会错误地把握和那个哥哥的距离，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就算两情相悦，兄妹之间的恋爱……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是不被允许的。

就在那时。

沉默中，芽芽子的口袋里传来了震动声。"啊。" 是手机的来电。

她取出手机确认后，脸转向了教室外的走廊。优菜也不由得跟着看了过去，咬住了嘴唇。

——是仓须响。

我们在这边苦恼不已，当事人却一副傻乎乎的表情在那儿挥手。

"小优，我得走了。" 带着喜悦与不安，以及抱歉般复杂交织的表情，芽芽子说道。

不安丝毫没有消散，看到响的脸甚至涌起了怒火。但挽留也无济于事，再说些什么也不可能了。所以至少，她想再叮嘱一句。

"嗯。但是芽芽子，你明白的吧？我说的话，你好好考虑……"

"没关系的啦。" 回应她的是笑脸。优菜以为她听进去了。所以稍微安心了点。

但是。

全然不顾优菜的这份心情，芽芽子一拿起书包，脸上的笑容仿佛更加灿烂了，她转过身，小跑着冲过去，

"唉嘿嘿……响哥哥！" 猛地扑向了响。

"什……么……情况" 优菜不禁茫然。

那行动，简直就像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一样。

自己明明那么叮嘱过。有种被背叛的感觉。但另一方面，她又直觉地明白了芽芽子这么做的理由。

芽芽子是想确认。

确认优菜说的是不是真的，哥哥是否真的为和她的接触感到困扰。而且，她想必是愿意去相信的。相信哥哥并不觉得困扰，和我是同样的心情。

所以，她才故意那样——。

回想起来，这也是完全可以预料到的事。芽芽子有坦率的一面，同时也很倔强。她并非为了赌气，而是因为坦率地听取了优菜的话，同时又因无法信服这份倔强，才采取了如此极端的行动吧。

即便如此，努力被辜负的感觉却是事实，因此优菜将这无处可去的感情和怒火，不是投向芽芽子，而是投向了以暧昧的表情接住芽芽子的响。

她用视线狠狠地瞪着他，仿佛在说：开什么玩笑。要不是你，我们根本不会这样争吵。将满腔的敌意都灌注在视线中砸了过去。

或许，是那视线起了作用。

"芽芽子。" 出乎意料地，并且，令人欣喜地，仓须响叹了口气，把妹妹从拥抱中拉开，说道："之前不是说过了吗？芽芽子也是大姑娘了。那样不雅观，还是别做了，这种事。"

他说出了对优菜而言堪称逆转性的话语。

优菜吃了一惊。比刚才看到芽芽子扑向响时更加茫然。

但那表情立刻变成了笑容。

她对着仿佛在问"是不是我听错了"而回过头来的芽芽子说道："你看吧。怎么样，芽芽子。……哥哥也很困扰哦。"

带着安心。

以及，带着对可憎敌人的胜利宣言，同时混杂着一丝感激。

※

——就这样。

优菜的不安轻易地烟消云散，即使独自一人，归途的脚步也格外轻快。

不过，回到家静下心来想想，果然担忧并未完全消除。男人是不可信的生物，在学校可能碍于优菜瞪视的场面说了些表面话，回家后说不定就轻易变卦了。即使那是真心话，也可能变心。在作为女性的自己看来，芽芽子也是相当可爱的。

她虽想认为"应该没问题"，但对男性——特别是对响的不信任感根深蒂固，她想着睡前还是要联系一下芽芽子，打探下情况。

所以，那天晚上。

当接到白井泽胡桃打来的电话时，优菜从心底感到了后悔。

后悔自己为什么那么悠闲地想着"反正睡前再说"。

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更早一点联系芽芽子——

第二卷 不能和妹妹卿卿我我吗？ 第5幕 “不能和妹妹卿卿我我吗？（后）”

４

常言道，意外状况最见人性。某种程度上这确实是事实，但我绝不希望自己变成那种人——一旦真的出了事，就带着恶劣的好奇和多余的从容，开始冷眼旁观周围人的本性。

所以，当我意识到自己竟在暗自揣测兄弟姐妹们会作何反应时，坦白说，我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当然，如果允许我辩解的话，我会说产生这种卑劣想法，纯粹是因为引发这场麻烦的根源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我非常害怕会让兄弟姐妹们——让他们悲伤。

说难听点，也可以说是在看大家的脸色。

面对这次麻烦——也就是三女芽芽子离家出走的大事件。

但仓须家的兄弟姐妹们却异常镇定。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真是的。" 在一片沉默中，最先开口的是高远哥。"那个食人猫小姐。看来真该给她脖子上挂个铃铛才对。……现在怎么办？" 他叹着气耸了耸肩，态度一如往常，带着几分玩笑意味。

"那还用说吗？" 莉莉姐甩着芽芽子留下的字条，啐了一口。"用不着铃铛。把她找出来，揪着脖子带回来就是了。然后灌她喝下'无理取闹牛奶'。"

"说得对。" 高远哥微笑着，将视线投向对面的礼兔姐。她默默站起身。

她离开餐桌走向厨房，拿来了保鲜膜。手脚利落地将并排摆着的七个盘子——也就是今晚的菜肴汉堡肉——一一盖好。"棱君，" 她一边操作一边抬起头笑道，"你能陪耶衣玩一会儿吗？要是时间可能很长，你们可以先洗澡。耶衣也是。"

"了解。"

"好的。"

年幼的两人异口同声，异常乖巧地点了点头。不仅对晚餐推迟毫无怨言，甚至对芽芽子不见了的事也丝毫没有流露出不安。

"耶衣，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棱君房间里的《战区88》，我还没看完。"

"好。那走吧。"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穿过客厅上了二楼。

等到两人的脚步声听不见了，高远哥将视线扫过留下的三人：莉莉姐、礼兔姐，最后落在我身上。

"好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笑了笑。"总之先掌握情况。也就是说，响，轮到你了。能说说吗？你说的'是我的错'，是怎么回事？" 他的语气里完全感觉不到责备或怪罪的意味。站在他身后的两位姐姐也是如此。

"……啊。" 看到大家的反应，我不由得松了口气，这才终于意识到。

兄弟姐妹们——甚至连还是小学生的耶衣都显得如此冷静，说到底，正是他们所有人都在体贴我的结果。

身为大人的高远哥和礼兔姐自不必说，就连一向镇定的莉莉姐，面对芽芽子离家出走也不可能真的平静。更何况年幼的弟妹们肯定更加不安。然而，他们却首先在担心我。没有责怪我，不仅如此，大家还在为我着想。

我很高兴。但同时，也咬紧了嘴唇。

我自己不能先乱了阵脚。必须负起责任。

"今天放学后……不，可能从那之前就开始了。" 我一边回忆，一边开始说明。尽量准确，也夹杂着自己的感情。

我因为芽芽子过度的肢体接触而烦恼。

我觉得她应该要懂得保持些距离。

傍晚放学后，我提醒了扑上来的芽芽子。

她对我的提醒反应非常顺从。

但现在回想起来，或许顺从得有些过分了。

然后，恐怕是我当时的言行在芽芽子心里留下了疙瘩或伤痕，导致她最终离家出走了——。

"……哼。" 听我大致说明完，莉莉姐发出了一声不知是叹息还是咂嘴的呻吟。"那个傻丫头，开什么玩笑。"

"不，错的是我。" 因为我彻底误判了芽芽子对家人的感情有多深，也就是她的家族依存症严重到了何种地步。

但莉莉姐摇了摇头，"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说的是，那丫头怎么就没想到会造成这种局面呢？就算你无意中伤了她，就算她因为被你冷淡对待而伤心……但既然做出离家出走这种孩子气的事，她就该想到你会多难受啊，芽芽子。" 她带着些许笑意——换句话说，是带着些许怒容，同时又有些痛苦地低语道："让兄弟姐妹伤心，那才绝对不是那丫头的本意吧。"

"嘛，算了算了。虽然不算好，但暂且放一放吧。" 与莉莉姐相反，高远哥用一如往常悠闲的语气说道。不过，这是为了缓和气氛的玩笑话。"情况我了解了。我们掌握了状况，这就够了。那么，该干正事了。亦即，找出芽芽子去了哪里，去接她回来。很简单吧？比按F和弦还简单呢。就算省略五弦和六弦，也是这边更简单。"

我和莉莉姐也因此稍微放松了些。

不过，我完全不懂吉他的事。而且说起来，我根本没见过高远哥弹乐器。

但那个比喻大概是对的。找到芽芽子的下落然后带她回来——若说简单也确实简单，但另一方面，其难度大概不亚于按稳家里那把根本不存在的吉他的和弦。

"那丫头，跑哪儿去了呢。" 不知何时已拿出手机的礼兔姐，轻轻叹了口气。

"打电话了吗？礼兔。"

"不在服务区。邮件也发了，但估计是关机了。"

但愿她没出什么事才好。这份不安，连同未能消散的罪恶感，一同掠过我的脑海。

这时，高远哥问道："大家有什么线索吗？芽芽子可能去的地方，或者她的交友关系之类的？" 在礼兔姐和莉莉姐皱眉思索时，我对"交友关系"这个词产生了反应。

——对了。

我有线索。或者说，在这种状况下，除了家人之外，我似乎只有一个可以依赖的对象。

"稍等一下！" 我喊了一声，转身跑上二楼自己的房间。抓起扔在床上的手机，又跑回厨房。按下按键，调出那个名字。

白井泽胡桃，通称米琳。

她是芽芽子三位好友中的一人。那个总让人觉得摸不透情绪、带着神秘气息的姑娘——就在上周，她不知为何主动跟我交换了邮箱地址，之后也没特别发过邮件，就这么一直存着，没想到会在这里派上用场。

我按捺住焦急的心情，等待着电话接通。

呼叫音响了八次，接通了。

『喂。』 回应得毫不亲切。

"啊，那个，晚上打扰很抱歉。我是仓须响。" 我提心吊胆地报上姓名，怕她觉得奇怪。然而，白井泽小姐的回答，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我正等着呢。比想象中快了点。』

"……诶？" 正等着？快了？

我一时愣住了，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叹息。不知她是无奈，是觉得好笑，还是松了口气。只听白井泽小姐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找我什么事。我正想着差不多该打给你了。』

"难道……" 难道说。

『嗯，是的。』 对着倒吸一口冷气的我，她——这次清晰地，轻轻地笑了。『是芽芽子的事吧？』

５

『芽芽子在我家。』 白井泽胡桃就那么简单，简单到近乎扫兴地，给出了我们想要的答案。

"……真的？" 听到这句话，我浑身脱力，几乎要瘫坐在厨房的地板上。

『嗯。情况我也听说了，不用再解释。她现在在我房间休息。我在走廊上跟你讲电话。』

"是吗。" 我看向高远哥他们，用眼神示意：找到芽芽子的下落了。三人明显松了口气。

礼兔姐走出厨房，向二楼走去。大概是要去告诉棱君和耶衣。

"太好了。" 真是的，芽芽子这家伙——。彻底安下心来的我这么想着。

离家出走也就罢了，躲藏的地方是朋友家，而且还这么轻易就被本人泄露了行踪。这结局也真像她干的事，漏洞百出。

总之先接她回来吧。平时少一个人都会毫不留情地在八点整准时开饭的晚餐，现在全家人都还在忍着。虽然错确实在我，但正如莉莉姐所说，让家人担心是不对的。

"不好意思，白井泽小姐，" 我对着电话那头的人略带笑意地说，"我们想现在去接芽芽子。如果方便的话，能告诉我你家的地址吗？" 虽然不知道芽芽子是什么时候从家溜出去的，但应该不会太远。步行或公交，最坏的情况让高远哥开车送我们也行。

我理所当然地以为白井泽小姐会告诉我们地址。"如果方便的话"不过是礼节性的客套话，我真心觉得不可能有什么不方便。

所以——白井泽的回答，简直如同背后一击。

她说道：

『不要。』

"……诶？" 轻声地，但却清晰地。

"啊？'不要'是……" 什么意思？我追问。

结果反而被反问了一句。

『你来了我家，然后打算怎样？』

"呃"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打算怎样……就是，所以说，去接芽芽子……"

『来接芽芽子，然后呢？』 是因为这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吗？

或者说，"接她回来，带回家……"

『带她回家，问题就解决了吗？』

或者说——是因为被戳中了痛处？

"……那个……" 我语塞了。

『你明明知道的。』 白井泽胡桃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般追问。不，那与其说是追问，不如说是确认。

"啊……我知道。我知道的。" 因为找到了芽芽子的下落而松了口气，只想沉浸在这份安心感里，不愿去深思。

我依赖着高远哥提出的那个"找到带回来就行"的简单结论，停止了思考。正因为其简单，我是在刻意回避——回避横亘在我和芽芽子之间的问题。

"就现在这样把她接回家，什么也解决不了。除非我能好好把握和芽芽子该保持的距离……如果我自己不先振作起来，芽芽子离家出走这件事就不能算翻篇。"

停顿片刻，白井泽小姐轻声说：『是啊。』 语气里似乎带着点高兴。然后又带着点担心问：『你知道解决方法吗？』

"……说实话，我有点不知所措。但这是我必须思考的问题。" 我回答道。

她的声音不知为何变得有力了些：『不对。』

"诶？"

『你需要考虑的，不是你自己。是芽芽子。』

"芽芽子？……啊。" 我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 首要前提：要带芽芽子回来，关键在她自己的意志。如果芽芽子自己不想回家，就算我们去接，就算强行带回来，也没有意义。那么——要解决事态，就必须知道：芽芽子究竟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是因为被我拒绝而一时冲动？不对。那确实是导火索，但并非原因本身。

是不想待在家里了？不对。她应该比家里任何人都更爱这个家，更爱仓须家。正因如此，她一定是怀着难以忍受的心情才离开的。

恐怕原因在于，芽芽子的"病"。

被哥哥告诫"别太黏人"就深受打击到要离家出走的，那种思维方式。不想离开家，又不想让家人伤心，却还是采取了行动的理由。她之所以患上家族依存症的理由——才是关键。

说到底，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芽芽子会如此执着于家人，如此爱家人，如此黏着家人。

会为了一个毛绒玩具嫉妒消沉，只因在公众场合被说别太黏糊就深受打击乃至离家出走。说实话，这不正常。

要理解芽芽子，必须从这根源入手。而幸运的是，我早已得到了相关的提示。就在上周。正是从电话那头的那位那里。

"谢谢你，白井泽小姐。" 我道了谢，能感觉到对方的态度微微缓和了。

"我会好好想想的。也会和其他家人商量一下。所以，能再麻烦你照看一下我妹妹吗？"

『知道了。』 她回答道。语气听起来虽冷淡，内里却藏着温和与善意。『我这边才是，我这位好友就拜托你了。』

电话挂断了。

于是，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转向高远哥、莉莉姐，以及从二楼回来的礼兔姐三人。

"……嗯。"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每个人的脸。

真不愧是仓须家的人啊——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他们似乎已经理解了我接下来要说什么，要问什么了。

我开始了讲述。

"刚才打电话的，是芽芽子的朋友。据说是小学就认识的。上周她们来家里玩时认识的。" 高远哥依旧是一副超然的表情。

"她还有两个中学开始的朋友……我上周，分别从她们那里听说了芽芽子的事。" 礼兔姐微微低下头。

"她们说，芽芽子在中学时，在外面不太提家里的事。但小学时不一样，和现在没什么分别。" 而莉莉姐则紧闭着嘴，紧紧盯着我。

像是在挑战什么。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我想请你们告诉我。" 于是，我问道。

"综合她们的话来看，芽芽子只有在中学三年期间不是'家族依存症'。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这个原因，高远哥你们有想到什么吗？知道些什么吗？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隐情？" 那是我来到这个家之前的事。

是我还未成为仓须家一员时的事。

我认为我必须知道。芽芽子的过去，她的情感原理，行动准则。

一阵短暂的沉默。

大约十秒，或十五秒。终于，莉莉姐和礼兔姐两人，都意味深长地瞥了高远哥一眼。高远哥对她们点点头，然后看着我，微微笑了笑。

"是啊。确实，那时芽芽子大概十二岁吧。刚上初中不久的时候。也就是说，大概是三年前。" 他的表情复杂，像是怀念地回忆往昔，又像是抗拒去回想，这种复杂情绪混在他那带着戏谑的破颜一笑中。

仓须家的长兄，轻声告白道：

"我们的'家人'去世了。"

"诶……" 我，一时语塞。

他没有再说更多，只是定定地注视着我。

他大概是把现场的"空气"，交给了我来决定。不是紧紧抓着他衬衫下摆的礼兔姐，也不是在他斜后方移开视线的莉莉姐，当然更不是在楼上玩耍的两人，而是交给了我。

他说，"家人"去世了。

也就是说，是父母吗？

是我的姑姑——也就是母亲吗？是她的丈夫——父亲吗？还是说，两个人同时……？

三年前的仓须家，肯定是由养父母和六个兄弟姐妹组成的。但以那天为界，他们成了失去核心的家庭。大家受了多重的伤，很容易想象。因为我自己，也就在三个月前，刚刚失去了亲生父母。

只是，伤口如何流血，因人而异。恐怕在芽芽子的情况下，这表现为对外、在家庭之外的性格变化。

虽然不知道她在家中是怎样的表现——但总之，她是为了不失去心爱的家人，为了忍受已然失去的痛苦，才变得不对朋友们提起家里的事。

如果我的到来让那道伤口得以愈合，那我由衷地感到高兴。

但是，因获得新家人而产生的态度变化，明显到连朋友们都注意到了，而且由于与她相识的时期不同，认知上也产生了差异。

从小学开始交往的白井泽胡桃评价她"变回原样了"；小林香只是觉得"变得经常提哥哥了"；而曾我优菜则怀疑"和以前不同，很不自然"。

曾我优菜对我过度的戒备，正是由此引发的。

但是——无论如何。

既然知道了原因，就有办法应对。

"这样啊……" 我抬起不知不觉低下的头，笑了。同时感谢三位兄姐将他们过去的伤痕展示给我看。

然后，与此同时，我也感到懊悔。

我到底让芽芽子受了多大的伤害？

因为我的缘故，芽芽子该有多么痛苦？

我这个新来者无意中踩中的地雷，竟将她逼迫到了离家出走的地步。

"总之，首先必须道歉。在把芽芽子接回家之类的事情之前。当然，高远哥你们可能各自也有想法……但至少，有我必须做的事。"

"没问题。" 高远哥笑了，耸耸肩。"响，你好像找到吉他了。那么接下来，就只剩下按住和弦弹响它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幸好是在晚饭前。要是喝了啤酒就没法开车了。"

于是，我再次操作手机，拨通了白井泽胡桃的电话。

不是为了去接回芽芽子，而是为了去和芽芽子谈一谈。

６

为了前往白井泽小姐告诉我的地址，我们就这样坐进了车里。

成员是三个：我、高远哥，还有莉莉姐。

莉莉姐跟来是有原因的。我在车上听到了缘由——那就是十年前，芽芽子成为仓须家一员的经过。

芽芽子的亲生父母和姐姐因事故去世，她成了天涯孤女。而莉莉姐是芽芽子姐姐的同班同学，两人的相遇是在那场葬礼上。也就是说，将孤身一人的她引入仓须家的正是莉莉姐。正因如此，她才承担着给芽芽子买生日礼物的角色，也无法对芽芽子的麻烦坐视不管。

大约十分钟后，我们到了白井泽小姐家。

虽然和仓须家在同一个住宅区，但门牌号相隔甚远。这栋建在近十年新开发区域里的独栋住宅，理所当然比我们家要小巧整洁。

停车场空着，她的父母似乎不在家，但可能随时会回来。高远哥把RV车停在门旁的路边。"我在这儿等着。"他坐在驾驶座上催促我们。"一大帮人涌进去也不太像样。注意礼貌。"

"真明智啊，高远。不过说真的，你这副尊容本身就是失礼。"莉莉姐嘴上毫不留情地开着玩笑，下了车后却让我打头阵，自己跟在后面。看来主角是我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

按响门铃，传来白井泽小姐的应答。报上姓名，穿过院门，站在玄关前。过了一会儿，门后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就在这时，我"……诶？"了一声。正准备说"晚上好"的嘴，张到一半就僵住了。

"哎呀，欢迎光临。真快啊，哥哥……不过，您是厚着脸皮来的吗？" 与脸上笑眯眯的表情相反，话语中带着露骨的敌意。

出来迎接我们的，既不是白井泽小姐，更不是芽芽子。

"曾我小姐……优菜？"

"没想到吗？我们可是好朋友哦。听说好朋友离家出走了，就说那大家一起来个睡衣派对吧。"

能感觉到身后的莉莉姐皱起了眉头。但曾我优菜毫不动摇。她只瞪着我一个人，仿佛敌人就我一个，又笑了笑。"请进。茶还是会奉上的。不过，点心可就不一定了。"

"点心"指的应该就是芽芽子吧。她这是在宣告：不会还给你。

"这样啊。" 没办法。反正，为了今后能和芽芽子好好相处，也必须搞定这个讨厌的丫头。

"我又不是京都出生的，可不会察言观色。我会一直等到点心端上来为止。"

我也用挑衅回敬，不过好歹没被拒之门外。我和莉莉姐被引到客厅。等在那里的是这房子本来的主人白井泽胡桃，还有小林香。

"我家的妹妹在哪里呢？"

"如果是我们的好友，她在二楼。好像不太想见哥哥呢。"

"啊，那个，总之请先坐吧—。啊，虽然这不是我家啦。" 小林小姐看着我和曾我优菜之间流动的空气，一脸为难地说。

隔着桌子相对摆放的两张沙发，这布局和仓须家一样。不过当然家具品味和客厅氛围完全不同，客场感很强。

和莉莉姐并排坐下后，白井泽小姐端来了茶。

"芽芽子喝过这个了吗？" 莉莉姐看着端上来的茶杯，喃喃自语道。"要是已经给她灌了'黄泉丑酒'，那带她回去可就费劲了。准备好扔桃子吧，响。"

虽然说了这么不吉利的话，她自己却若无其事地端起茶喝了一口。"哎呀，真好喝。是白井泽小姐对吧？你很会泡茶嘛。"

这突如其来的言行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我家这位自恋的姐姐正常营业中。真行。我也觉得精神一振。

"……喂，你还真喝啊？" 我顺势接过话头，吐槽莉莉姐。得让这帮家伙明白，仓须家在任何情况下都是仓须家。

"当然。要去迎接死者，自己必须先变成死者。而且，端上来的东西不吃不喝也太失礼了。无论是茶，是困惑，还是善意。"

白井泽小姐端出的是茶。小林小姐露出的是困惑。而曾我小姐小姐端出的则是——

"善意？不是恶意吗？"

"这丫头对你态度恶劣，也是为芽芽子着想吧？那就是善意。肯定是这样。"

"如果不是呢？"

"别问这种明摆着的事。恶意啊，是为了践踏、撕裂、击垮而存在的。我一向如此。"

"那我也这么做吧。"

"说得好。不愧是我的弟弟，芽芽子的哥哥。"

"你、你们俩在说些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啊！" 大概是感到了压力，曾我优菜提高嗓门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不好意思啊，曾我小姐小姐。" 我抓住时机，乘胜追击。不过并非想逼她认输，只是不想被她牵着鼻子走。"我觉得和你争论下去也不会有什么进展。因为无论你说什么，我们都不会放弃。不见到芽芽子和她谈一谈，我们绝对不回去。"

我没有露出恶意的笑容，也没有气得浑身发抖，只是尽可能平静、淡然地陈述事实。"所以，让我见芽芽子。我有话必须对那孩子说。当然，是作为哥哥。绝不是你臆测的那种卑劣之事。"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应该不得不点头了。

然而，曾我优菜却"……不行。"仍然不肯退让。虽然有些动摇，但眼中带着决意。那似乎并非出于对我的对抗心。

"为什么？告诉我理由。" 我问道。

这次，轮到我来震惊了。

曾我优菜的脸上，带着比对我的嘲弄和怒气更浓的对好友的担忧，清晰地宣告：

"因为，芽芽子说她不想见你。"

"什……"

"骗人的吧，怎么可能！" 我不由得提高了嗓门。

她是生我采取了冷淡的态度吗？但是，家人——尤其是我这个当事人来了，她仍然拒绝？我不认为她的怒气会深到这种地步。

"那是真的。不过其实，我们也不太明白是为什么。" 这次露出同样困惑笑容的是小林小姐。"我觉得她不是在生哥哥的气。那孩子，有什么情绪马上会写在脸上。话说回来，如果真要生气，按理说该生小优的气才对吧—"

"喂，小香！"

"有什么关系嘛，算了。别较劲了。而且，小优你的事也得好好说出来才公平啊。"

小林小姐温和却坚定地劝住了想要责备她的曾我优菜，继续说道："今天放学后，小优对小芽说了。说她和哥哥太黏糊不好。说哥哥也是男生，保不齐会出什么误会。"

之前看到她们在教室里表情严肃地谈话，就是因为这个吗。我隐约猜到了。

但联系起这件事，情况就清晰了些。

"意思是，说了同样的话。曾我小姐小姐和我。但芽芽子没生曾我小姐小姐的气，另一方面却不想见我……？"

"是有点奇怪呢，小芽。态度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好像隐瞒着什么似的……一提到哥哥，就变得生分起来。"

"……！" 曾我优菜咬住嘴唇，突然狠狠瞪向我。然后逼近一步，"反正，肯定是你做了什么奇怪的事吧！？所以那孩子才害怕……"

"喂，等等！那也太跳跃了吧！？再说她害怕什么的，怎么可能有……"

"吵死了！" 她一把揪住了我的胸口。

突如其来的力道让我陷进沙发里。

尽管被说了过分的话，但她这般凶悍的架势让我一时语塞。

"小香说是生分，但在我看来就是那样！芽芽子在害怕！一提到你，她就吓得微微发抖！所以原因肯定在你身上！"

"这次换我来推开她。我不由得咳了起来。好痛。但是，此刻发火也只会演变成无意义的争吵。曾我优菜已经气血上涌了。身为年长者的我必须保持克制。

'喂，白井泽，你怎么想？'

我无视了依旧充满敌意的她，向白井泽问道。'你和芽芽子认识最久吧？知不知道些什么？'

'不知道。'

然而，得到的却是否定的回答和笔直的视线。她那略显不安的表情，甚至像是在向我求助。

'我觉得香说的"好像在隐瞒什么"，和优菜说的"在害怕"，可能都没说错。但是，没错不代表就是真相。我感觉不是那样。我也……不知道。当然，我并不认为是你做了什么奇怪的事。'

'肯定是你做了什么！所以……'

'喂，白井泽小姐。'

这时，原本对我们争吵保持沉默——或者说完全是一副不感兴趣样子扭开脸的莉莉姐，打断了激动不已的曾我优菜，开口问道：'那我呢？'

'诶？'

莉莉姐耸了耸肩，不知那问题是针对一脸茫然的白井泽她们，还是针对可能在二楼的那个女孩。'我怎么样？暂且不论具体情况，她不想见响，这我明白了。那见我总可以吧？'

她站起身。'喂，响。' 她俯视着我，微微一笑，'这是你和芽芽子的问题，必须由你和芽芽子来解决。我本不打算插嘴的。……但是，作为姐姐，要我眼睁睁看着弟弟妹妹烦恼却什么都不做，我可忍不了。所以，让我稍微调解一下，总可以吧？'

我无需用言语回答。

莉莉姐用她那锐利如刀的眼神瞥了白井泽一眼，以不容分说的口吻命令道：'带路。'

'……不行。'

然而，白井泽摇了摇头。

说实话，我吃了一惊。她竟然能如此直接、坚决地拒绝仓须莉莉那逼真到能让大人都畏惧让路的命令，就连家人都要犹豫片刻，这是何等的胆量。

她流畅而清晰地说道：'这里是我家，芽芽子是我的好朋友。既然芽芽子是依赖我才来这里的，我不能背叛她。所以，由我来问。'

沉默了几秒。

莉莉姐对拒绝了自己意志的白井泽瞬间流露出强烈的气息，但立刻眯起眼睛，重新坐回了沙发。'好吧，就按你说的做。芽芽子交了个好朋友呢。' 这不是讽刺，而是真诚的赞美。

白井泽微微点头，走出客厅上了二楼。我对白井泽感到佩服，同时又因不得不借助莉莉姐的帮助而感到不甘，怀着复杂的心情叹了口气。

当然，我无法安心。

一想到芽芽子，对于接下来要面对的谈话，心中充满的反而是不安。或者说是一种异样感。

白井泽她们的话让我耿耿于怀。

"好像在隐瞒什么"，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害怕我"，又是为什么？

连从小学就认识的白井泽都不知道的事，究竟是什么？——

三人的话带着一种莫名的真实感。我不认为那是误会。

是不是该趁现在和莉莉姐商量一下？但是，该问什么呢？芽芽子的为人？事到如今？一起生活了三个月，来时的车上还听她说了来到仓须家时的事。信息应该足够充分了。

走廊传来有人回来的气息。

我做了个深呼吸。事已至此，只能开诚布公地谈了——正想着，人影走进了客厅，我站起身来。

'嗯？' 我皱起了眉头。

那里只有一个人。是白井泽。

只有她一个人从二楼下来——这情形有点奇怪。她那总是看起来很冷静、连被莉莉姐瞪着眼都不为所动的表情，此刻明显地写满了困惑。

她走到我身边，不知为何抓住我的袖子，抬头看着我，仿佛依靠着我一般，轻声说道：'芽芽子……不肯从房间里出来。'

７

虽然并非不在意白井泽小姐对我的态度转变，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客厅里的五个人全都皱起了眉头，气氛不妙。

'什么情况？' 最先开口的是莉莉姐，语气激烈。'意思是连我都不想见吗？' 她的气息和读芽芽子留言时一样，不，甚至更强烈。

'房间是什么情况……？' 小林小姐看起来相对冷静，但那也只是因为其他人都一下子愣住了而已，远非真正的平静。

'门锁着。怎么叫她也只回一句"对不起"。' 依旧抓着我袖子的白井泽回答道。

'那——' 这时我们才注意到，曾我优菜的声音比任何人都低沉。'如果她不想见哥哥，连姐姐也不想见的话……' 她脸色阴沉，带着一种无法相信、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信的气氛，扭曲着脸，瞪着我和莉莉姐，说出了过分的话：'你们该不会……全家合起伙来对芽芽子做了什么吧……'

'……你说什么？' 莉莉姐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意味着她瞬间被这句暴言激怒了。'你，想死吗？'

我慌忙拦住要踏前一步的莉莉姐，抓住她的手臂。'等一下，莉莉姐！'

'响，这你都能忍吗？我可忍不了！我弟弟、我妹妹、还有我，我们全家都被侮辱了！'

'不是那样！问题不在这儿！'

不对。我当然也无法忍受这种侮辱。但是，重点不在这里。

我感觉曾我小姐小姐的话提示了某个重要的线索，关于那个我一直——细想起来，从芽芽子离家开始，不，从那之前，从第一次见到芽芽子开始，就隐隐约约怀抱着的异样感。

'求你了，莉莉姐。再等一下，就一下……'

'结、结果不就是芽芽子不想回家吗！就是不想回你们家了吧！' 尽管我拼命阻止着这位愤怒的暴君，曾我优菜的声音却更加刺耳。她眼里含着泪，认定好友变得奇怪是我们的责任，或许还夹杂着怀疑是不是自己造成了芽芽子现状的罪恶感，无意识地想要混淆视听。

'我知道你们家情况复杂！不是说那不好，但如果那孩子因为你们变得不幸的话，我！'

但是，喂——你也稍微安静点吧。

我介入眼看就要扭打起来的两人之间，脑子里拼命思考着芽芽子的事。

她的家族依存症。那么喜欢仓须家的人，黏人，一刻也不想分开。甚至会对家人拥有的玩偶吃醋，被我告诫别太黏人就会受伤——到那种程度的病态。

可是，这次的离家出走。是为什么？怎么会想到要离开家呢？是讨厌家人了吗？据曾我优菜说，她在害怕——害怕我。甚至可能也害怕莉莉姐。太难以理解了。直到今天白天，她的家族依存症还运转得好好的。

要说契机，那毫无疑问是白天的我。

我对抱过来的芽芽子说了"还是别这样了"。这按下了开关。开关——什么样的开关？切换了什么？是家族依存症这个病态吗？不，等等。话说回来，为什么芽芽子会有家族依存症？

是因为"三年前家人去世"吗？

不对。家人的死确实伤害了她，但据白井泽小姐说，那之前的她和现在一样。也就是说，在家去世之前就有家族依存症了。

那么，是亲生父母和姐姐去世的时候？来时的车上，莉莉姐说过，那孩子那么黏家人，是因为曾经失去过。这个解释很自然，我也轻易接受了，但仔细想想有点奇怪。

'为什么？' 我自问自答，声音很小。莉莉姐注意到了，对眼前的我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因为失去了所以才追求。因为害怕失去所以才紧紧依赖。这个道理是对的。没有错。但是，那为什么……现在的芽芽子，要自己主动远离呢？别说我了，连莉莉姐你都要远离？'

'响……？' 莉莉姐愣住了。

没注意到我们变化的曾我优菜依旧任凭感情和想象驰骋，带着哭腔喋喋不休：'那孩子，是不是一直在勉强自己啊！？为了在家里不被讨厌，为了能好好相处而一直忍耐着？要是那样的话我绝不原谅！如果你们让我的好朋友遭遇那种痛苦，让她一直忍耐的话……'

——一直在忍耐。

——为了不被讨厌。

这些话，让我茫然了。答案就在曾我优菜的斥骂中。

'难道……是那样吗？'

喧闹的空气瞬间静止。是因为我突然僵住了。

但我自己并没察觉。太受冲击了。如果我的推测是真的，芽芽子她——啊，怎么会这样。

或许不是没有其他可能性。但我想不出别的状况了。

'莉莉姐。' 发出的声音在颤抖。'芽芽子以前的家人。我只听说是事故去世的……是什么事故？'

'你突然问这个……'

'回答我。拜托了。'

'……是车祸。' 过了一会儿，她回答。和我的父母一样。

'什么情况？'

'我记得，是在外出的时候……' 这也和我一样。

不同的是，和我的父母情况决定性的不同是，'父母和姐姐三个人同时……对吧。芽芽子幸免于难。因为没坐同一辆车。她一个人留下来看家。'

十年前。五岁还是六岁？还没上小学。那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幸免于难。

家人外出是去了哪里？不管去哪儿，不管什么事，带着大两岁的姐姐，却只把妹妹一个人留在家里——让她看家，感觉不自然。比起姐姐，妹妹才是更需要照顾的年龄才对。

那是，为什么呢？

'关于她被接到我们家时的情况。芽芽子，当时怎么样？' 我想，或多或少总会有些特征吧。

比如异常消瘦，或者衣着邋遢。异乎寻常地听话懂事，或者特别要强。不爱哭，或者不爱笑。

莉莉姐当时也还是孩子，就算有奇怪的地方可能也没察觉。其他兄弟姐妹大概也一样。

去世的仓须养父母是否注意到了呢？如今已经无法询问了。

'芽芽子的家族依存症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不……她开始对家人表现出过度爱意，是什么时候？'

'难道，你……' 莉莉姐茫然了。她察觉到了我在想什么。'开什么玩笑……不是那样的。我……但是，' 那张脸，那种声音，分明是想否定，却又找不到否定材料的表情，是莉莉姐极为罕见的狼狈，搞不好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用力咬着嘴唇，快要哭出来，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这种事，怎么能在芽芽子的朋友面前说。

真是不祥的预感。打心底希望不是这样。

但这就能解释通了。完全解释得通。芽芽子依赖家人的理由也是。现在害怕我的理由也是。

那是因为，她曾经被拒绝过。

因为她曾经竭尽全力去爱，却被拒绝了。

因为害怕被讨厌。因为即使付出了爱，也没有得到回报的爱。

因为她想起了曾经被亲生家人如此对待过。

曾我优菜所担忧的遭遇，芽芽子曾经从亲生家人那里体验过——也就是说，如果她是在没有给予本应得到的、理所当然的关爱下长大的话——

'我去去就来。' 我转身想要离开客厅。

'什……等一下！' 曾我优菜慌张地想要拦住我。'让开。' 我觉得她真是碍事。

抱歉，我可没空应付你。现在哪顾得上这个。

'我有身为那家伙家人必须做的事。刚刚才找到的。'

'你说什么呀！' 她想甩开我继续纠缠，挡在去路。她像要阻拦一样张开双臂，泪眼汪汪地瞪着我，用几乎要惊动邻居的音量喊道：'家人算什么！不过在一起生活了三个月而已……连我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一个直到前不久还是陌生人的人，能了解芽芽子什么！'

'吵死了！' 我——我也激动了起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虽然被说了很过分的话，但眼前的对手也并非那么可恨。

这纯粹是，啊，对了。

'认识时间短不短，关我屁事！' 我毫无顾忌地震动喉咙，发力嘶喊。几秒钟前还想着曾我优菜的尖叫"会吵到邻居"之类的念头，早已被吹到九霄云外。

尽量大声喊。要传到二楼。

要传到芽芽子那里。

'才三个月？那又怎么样！重要的是今后！我早就是芽芽子的哥哥，是家人了。……喂，曾我小姐，家人是什么？哥哥妹妹，到底是什么？是血缘相连吗？是户籍上如此吗？是交往时间长吗？不是的！才不是那种东西！'

我——我和高远哥、礼兔姐、莉莉姐、棱君、耶衣，还有芽芽子。没有血缘的他们和我，难道只能靠户籍或者交往时间这种玩意联系在一起吗？

怎么可能。

血缘、户籍、至今为止的时间，都是过去的束缚。我在那个春日，从高远哥他们那里得到的——才不是那种东西。

'听着，曾我小姐？兄弟姐妹，我们的关系，是关乎从今往后的事情。跟认识时间短有什么关系。要是不明白，那就去弄明白。时间有的是。反正从今往后一辈子，直到死，不，就算死了……我和芽芽子也永远是兄妹，是家人了！'

我的爸爸妈妈，即使去世了也还是我的爸爸妈妈。

芽芽子直到现在，还拖着不被亲生父母和姐姐所爱的阴影。

去世的仓须夫妇，大家至今仍称其为父母。

那些过去，有时会变成快乐的回忆，有时会变成悲伤的记忆。有时会给现在投下阴影，残酷地发挥作用吧。

但是，它们绝不能成为我们前行路上的负担。必须化为食粮。怎么能一直被其拖累。

未来，岂能被过去随意涂改。

不会让未来被过去随意涂改。不会特意把未来变得不幸的蠢货，我们仓须家里可没有。

'跟今后漫长又拖沓的岁月比起来……至今为止的事，根本不算什么大问题。芽芽子的过去当然也是，连几小时前的争执也都是小事一桩。我，我们，是要和今后芽芽子的一辈子打交道的。这份缘是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怎么做都绝对斩不断的羁绊。所以，听着芽芽子，好好听着！'

已经不再是对着眼前的曾我优菜，而是对着二楼。

'别想什么讨厌啊喜欢啊，被喜欢啊被讨厌啊这种温吞水的事！我们才不在那种宽松的圈子里呢！我们的圈子，我们的从今往后，注定是更坚强、更闪闪发光、愉快地咕噜咕噜转着的美好圈子！想让你不幸的家伙，不爱你之类的家伙，怎么可能永远进得了我们的圈子！'

啊，对了，妈的。

所以别磨磨蹭蹭的了，

'礼兔姐做的汉堡肉，大家都还没吃等着呢。等的不是别人，就是你。因为那是你喜欢吃的东西。就算凉了坏了，也要和你一起吃才是最美味的！你可不是连这都不懂的家伙吧，'

哐当，一声。

走廊传来声响，我止住了话语。

有人正慢慢地走下楼梯。

娇小的身体。蓬松的头发。

一只手里握着折叠好的耳机。是莉莉姐送的礼物吧。即使是离家出走也小心地带在身边吧。明明不想见送礼物的人，却还是无法离身吗。

略厚的嘴唇弯成了"へ"字形。圆溜溜的眼睛通红，眉毛也滑稽地歪扭着。脸颊通红，一下下地抽噎着，我的妹妹，

'呜……呜呃，呜、呜呃呃呃呃呃嗯！' 发出孩子般的声音，扑进了我的怀里。

'对、对不其……窝，窝矮……哥哥……哥啊啊啊啊啊！'

'笨蛋妹妹。' 我紧紧抱住了她。

'哪有被我这么说两句就泄气的家伙。想撒娇就尽管撒娇好了。尽管来麻烦我好了。不管你怎么给我添麻烦，你也永远是我的妹妹了。'

'嗯……嗯。谢谢。谢谢你。响哥哥……最喜欢你了。'

芽芽子从我胸前抬起脸，笑了。

眼睛肿着，脸颊通红，被眼泪和鼻涕弄得一塌糊涂，那大概是女孩子不太愿意被异性看到的脸吧，但我再一次把她按回了自己的胸前。

８

身高一百四十五公分。比同龄女孩娇小，小动物般的印象让人老远就能认出，很是方便。

不过，该凸的地方也毫不含糊，因为这种体型，住在一起有时还真不知该往哪儿看。本人毫无防备也是个原因。虽然屡次提醒，但她丝毫没有要改的意思，不过我也觉得算了，就这样吧。

容貌可爱。圆溜溜的大眼睛和略厚的嘴唇，像洋娃娃一样。开朗活泼的性格，看着就让人心里暖暖的。绵柔的发质更增添了少女气息。不过，这头蓬松的头发对她自己来说是烦恼之源，雨天吸了湿气就会暴走是常事。"实验失败博士"——这是莉莉姐的评价。可谓一针见血，或许还带着点毫不容情的揶揄。

然而，雨天早晨暴走的头发，为了整理它而大呼小叫的样子，不知是因为她表现自然，还是天生招人喜欢的性格，看着看着，竟也觉得那仿佛是种优点了。

也就是说，她——仓须芽芽子，拥有将自身短处转化为可爱之处的特质。这绝非与生俱来，而是她为了让她所爱的人们能回头看她一眼而持续付出残酷努力的结果，但在已无需这种努力的今天，那可爱已变成了纯粹的美德。

黏家人的性子大概一辈子也改不了了吧，但我很乐意陪这样的妹妹一辈子。她的家族依存症已与往日不同，仅仅成了一种趣味，而不再是确认自身爱意的手段。

我家的三女——仓须芽芽子，就是如此复杂、细腻、麻烦又可爱的妹妹。

第二卷 不能和妹妹卿卿我我吗？ 幕间5.5 “小梢的努力”

１

小林香基本上对人生没什么深刻的思考。

家庭环境极为平凡，哲学性思考又麻烦，只要能开心活着就好——她这乐天性格大概是天生的，朋友们也总说她总是没心没肺、看起来无忧无虑，常被说些过分的话。不过说实在的，她确实没心没肺又无忧无虑。

虽说已经是高中生了，诸如"没有一个喜欢的男生"、"将来要成为怎样的人"、"社会今后会变成什么样"这类看似普通的烦恼，要说有也确实有，但并不特别深刻。反正又不是迫在眉睫的事，她觉得等迫近了再想也不迟。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这种乐观又随性的性格，因其"在一起很轻松"而受到一定程度的珍视。但该说是果然如此还是理所当然呢，这个优点一旦遇到严肃场合，便会瞬间转变为"其存在本身总显得不合时宜"的缺点。

而今晚，正是这样一个夜晚。

白井泽胡桃打电话来是几点来着？记不清了。内容很简短："芽芽子在我家，你要不要来过夜？"

并非周末却要开过夜派对，这可不常见，显然有严肃的情况，但香连这种谁都能想到的推测都没在脑子里闪过，什么都没想就轻快地答应了"好呀—"，坐上了公交。顺便一提，她父母也爽快地送她出门。这傻气或许是遗传的吧。

到了之后才知道是严肃的事情。她的感想是："哎呀—"。

也并非没想过"不来就好了"，但朋友身处困境时叫自己，总不能无视。可另一方面，也觉得自己在场也无济于事。既不会说贴心话，也给不出中肯的建议。要是贸然插嘴，反而可能不合时宜地说出奇怪的话。

……就在她想着这些的时候，事态已飞速发展。

四人正试图粉饰芽芽子离家出走的现实、没心没肺地相处时，她的家人就来接她了；而且其中一位是那位可怕又美丽的的学生会长、'镜山高校的女帝'仓须莉莉；到头来优菜还和学长们争执起来；这么一闹，芽芽子就不出房间了；好不容易出来了又嚎啕大哭——眼花缭乱得像是看了三倍速的电影。剧情是进脑子了，但完全搞不清状况。正茫然间，芽芽子就回家了。过夜派对失去了主角，已无继续的意义，但香的危机尚未解除。

反而觉得，现在才开始。

因为，那场仓须家的风暴过后，家里只剩下自己、胡桃和优菜三人，而且优菜还消沉到让人看不下去的地步。

这种情况下，香通常会和团体保持一点距离，默默看着其他人去安慰。但现在这里总共只有三人。是最小单位的团体，自己一旦抽身，这个团体就瓦解了。况且，如果自己顾虑而退让，安慰的角色必然会落到胡桃身上——但说实话，她不适合。

香一脸困扰地望着被沉默支配的客厅，再次想道："哎呀—"。

她没心没肺地想，我们这群人角色分得真清楚啊。

也就是说，自己是活跃气氛的傻蛋，芽芽子是调节气氛的开心果，胡桃是冷静的吐槽者和观察者，优菜是组织者和照顾者。全员到齐顺利运转时还好，但像现在这样，本该负责安慰的人自己消沉了，系统就卡死了。

但是，不能一直这样。

怎么可能因为"不适合"、"不擅长"这种任性的理由，就对消沉的朋友置之不理。如果能交给别人当然最好，但既然无法交给别人，那就另当别论了。胡桃肯定也这么想。

"……啊—。米琳。" 虽这么说，她也不可能有什么恰当的言行。"啊哈哈，我有点想喝茶了。" 她试图缓和气氛，说了这么句不看场合的话，真是遗憾。

"……知道了。" 但胡桃并没有露出惊讶的样子，起身走向厨房。

过了一会儿，送来了倒在茶杯里的绿茶。杯子放在桌上各人面前，但优菜当然还是低着头坐在沙发上，毫无反应。

——该如何是好。

她消沉的原因自然是芽芽子。

是觉得自己过度担心，反而伤害了她？还是因为自己对芽芽子的烦恼无能为力，而仓须响却轻松解决了，感到不甘心？换作是自己，会觉得"芽芽子精神了就好"，但总不能这样安慰吧。她和香不同，优菜可不是随随便便的性格。

她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胡桃。

用视线询问——"米琳，你行吗？"

胡桃注意到视线，稍作思考后，轻轻摇了摇头。

意思是，据她推测，她的意见是这样的——"相对来说还是你更合适"。

确实或许如此。

胡桃性格冷静且理性，说不好听点是淡漠又认死理。如果有具体需要解决的问题，她是胜任的，但这种情况只会是火上浇油、冷水加干冰吧。……而且据香观察，胡桃似乎更偏向仓须家的意见。刚才的互动也是如此。当然，这并非敌友问题，持何种立场是自由，但问题在于优菜敌视仓须响，也就是说，对优菜而言，这可能会变成敌友问题。

"那个，小优。" 香下定决心，向优菜搭话。"那个……该怎么说呢。那个……" 但优菜没有反应。也是当然的，她连这点心力都没有了。

"总之先喝茶吧？要凉了哦？" 她试着随口说道，但优菜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那，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尽量帮你弄。啊，不过动手的不是我啦……。可以吧，米琳？" 她把视线投向胡桃，对方回以一副"你在说什么啊"的表情。

当然，问题不在于能否准备食物，而是这安慰根本搞错了方向。

香心里也觉得确实如此。是啊—。

自己也觉得不着调。这点她也明白。但无可奈何。

已经自暴自弃了。就这么着吧。

"要洗澡吗？还没洗吧？" 被无视了。

"看漫画吗？二楼有不少哦。不过不是我的，是米琳的。" 同样没反应。

"去便利店吗？虽然有点远。" 没反应。

"听音乐吗？不过只有米琳喜欢的古典乐。" 没反应。

"学习吗？作业还没写吧？" 没反应。

"那干脆，睡觉？" 果然，没反应。

"呜呜……" 没辙了。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什么都想不出来。

香在心里抱头哀嚎，已是山穷水尽。

但她无法死心。

正当她打算再开口，不管说什么都行，随便搭话试试的时候——

优菜缓缓地、微微抬起视线，疲惫地、表情阴郁地低声说道：

"对不起。……现在，不行。"

听到这话，香不由得愣住了。

不行？什么不行？是我的安慰不行？还是说——是我不行？

要真是那样，就太过分了。她心想。

确实，自己确实完全不擅长这种事。既不能像优菜那样认真地安慰人，也不能像胡桃那样清晰地分析状况，更不能像芽芽子那样缓和气氛。小林香十五岁，是个与烦恼无缘、极度乐天的家伙。

但是，即便如此。

也不能说"不行"吧？她觉得不该有"不行"。没有。绝对没有。老实说不可能。太没道理了。

自己也是认真的。想让优菜笑起来。不想看到她悲伤的样子，也不想她沉浸在悲伤里。可当事人却深陷于严肃情绪中，摆出一副"不需要你这种乐天派"的抑郁表情。

太过分了。她心想。

别开玩笑了。她心想。

于是，结果就是，她想着"管他呢"——

"……呜啊啊啊啊啊！"

香终于，爆发了。

２

这声尖叫，不仅让胡桃，连优菜也惊讶地看了过来。

她一直低垂的脸终于抬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悲伤和烦恼之外的表情。

"啊啊啊！不懂！完全不懂—！" 但她正在气头上，所以怎样都无所谓了。

香没有察觉优菜的这一变化无疑是种进步，她站起身来。

"没办法嘛！这又不能怪我！我本来就傻嘛！又不会察言观色！又不会读空气！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嘛！气死我了！呜呀—！可恶！"

她顺着心意，高声喊出乱七八糟的话。

"说起来，这种事本来是小优你的职责嘛！又不是我的风格！米琳也一样嘛！小芽又回家了！所以我不管了。再也不管了！"

到底什么是"所以"，连她自己都完全不明白。

但是，借着发泄压力的势头，她决定了接下来该做的事。

撂下话之后，就是行动。

与刚才判若两人，她平静地说：

"火大。故此，处以挠痒痒之刑。"

她双手举到胸前，动着向前伸出的手指，蹭着靠了过去。

"哈？挠痒……什么？刑？" 优菜虽然不知道要被做什么，还是退缩了。

"老实服刑。" 香眼中带着威胁。

"我又没做什么坏事……" 优菜试图辩解，但审判在香的心中开始的同时就已结束。上诉和申诉均被驳回。

"吵死了！无需辩论！" 香扑向了优菜。

然后正如其言——她抓住优菜的头，开始揉乱她的头发。

毫不顾忌那精心打理的发型。甚至像是要弄乱它似的。

粗暴地。像在责备。同时，又像在抚慰。

"等等，呀！小香，住手……"

"才不住手！直到小优你笑出来为止！笑啊！快给我笑！"

没错。

芽芽子肯定也回家了，正笑着呢。

和心爱的家人和好，肯定很开心、很幸福地在笑吧。

那样的话——好朋友都在笑，优菜哪有道理悲伤呢。一同悲伤不幸，一同欢喜幸福，才是朋友啊。

"笑啊！笑啊笑啊笑啊啊啊啊啊！"

所以香继续执行挠痒痒之刑。不止是头，手还移向了肋下。

"呀！知道了，我知道啦！对不起小香，我……"

"不行，你根本不明白！叫我的名字！叫我小香—！"

要说正经事时，优菜有直呼他们姓名的习惯。

——这种事我还是知道的，就连我这个不会读空气的人也知道。

※

不久，优菜开始咯咯地笑起来，香的怒涛攻势也结束了。

大概已经不需要言语安慰了吧。为了安慰而付出的是行动，而这虽然是在结果上，但确实奏效了。

精疲力尽、抱着肚子蜷缩在沙发上的优菜身上，已经感觉不到悲壮的气息。

香喘着气，带着成就感看向胡桃。

"怎么样？我做得不错吧？" 她带着"我很努力了吧"的自夸语气说道。

胡桃用力竖起大拇指，面无表情地说：

"都在计划之中。"

于是香又扑向了胡桃。

"都在计划之中个鬼啊笨蛋！你也给我受挠痒痒之刑—！"

第二卷 不能和妹妹卿卿我我吗？ 终幕 “可爱的妹妹，眼中含泪”

喧嚣忙乱的一日——或者说，是喧嚣忙乱的一夜过后。

深夜一点刚过不久，莉莉的房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敲了两下，是干燥的声音，能感觉到敲门者"如果睡了就不打扰"的小心翼翼。虽然已经关了灯躺在床上，但并没睡着的莉莉察觉到了，起身开门。

说是"察觉"，不如说"一直在等"更为准确。

"那个，莉莉姐……"

站在门口，怀里抱着自己枕头的人物，完全在意料之中。莉莉便带着淡淡的微笑将她让进屋内。

"真巧啊。我刚刚也在犹豫，要不要去敲你的门呢。"

是否该开灯呢？正想着，来访者已经利落地坐在了床边。莉莉心想，或许黑暗更好些吧，于是也在旁边坐下。

刚坐下同时，

"不巧哦。" 芽芽子说道。

"不巧。因为我们想的是同一件事。毕竟，是姐妹嘛。"

声音里充满了自信与确信。

莉莉胸口一痛——仿佛被裁纸刀刺中的心情。

被刺中的地方很痛，但同时，正因为是伤口，也蔓延开一丝暖意。她配合着心脏的鼓动缓缓呼吸，稍微平静了一些。

"跟朋友们联系过了吗？"

语气温柔得几乎让她自嘲，想我仓须莉莉竟也有这般模样。完全是一副看妹妹脸色行事的状态。

"嗯。她们俩说，今天要住在米琳家。"

"道谢了吗？"

"说了。也好好道歉了。大家都原谅我了。"

"你交到了好朋友呢。"

"嘿嘿。是吧？"

"知道吗？能觉得朋友是'好朋友'这件事啊，就意味着你自身对那位朋友来说，也是'好朋友'哦。"

"那是当然的呀。因为我是莉莉姐的妹妹嘛。"

——啊啊。

真是令人心急的对话啊，莉莉想。

一点都不像自己。实在，太不像自己了。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这样。大概五小时前，去白井泽胡桃家接这丫头开始，自己就一直狼狈不堪。

"实际不是黄泉比良坂，而是天之岩户啊。"

"诶，什么？"

"本来是想跳舞的呀。可是，如果没发现有人藏在里面，那就没意义了。我是不是也该像响那样，用尽全力把岩户撬开才好呢？"

虽然带着自嘲，但她心里明白并非如此。

莉莉从来都是全力以赴的。一直是正面突破，与兄弟姐妹们相对。

所以，方法并没有错。

错的是那之前的事。也就是，视线的方向，和自己的观察力。

从一开始就看错了——错在没看出芽芽子早就一直藏在那里这件事。

正想着视线啊观察力啊这些，她忽然意识到，此刻四周是一片黑暗。

"这样啊。这次是我迷路进了岩户里面啊。"

既然如此。反正也看不见，不如就趁着黑暗自暴自弃一下吧。

她伸手碰了碰坐在身旁的芽芽子的肩膀。

"……诶？呃，"

她一边将身体靠过去，一边把芽芽子抱了起来。让芽芽子坐在自己膝上，从背后紧紧抱住。

就像对待小孩子那样。

"啊，等一下……那个，姐姐？"

芽芽子慌了。大概是莉莉的行动太出人意料了。莉莉自己也一样。老实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会做这种事。

"啊，那个！我、我可没那么轻哦!?"

"知道啦。"

抱得更紧了些。

那姿势，近乎束缚。

"你很重哦。"

"唔，话是这么说，但被直接讲出来还是……"

"很重啊，你。对我而言，非常地……重得不得了。"

同时，双臂的颤抖，近乎赎罪。

她紧抱着芽芽子，深深吸气，又吐出。

肌肤感受着芽芽子的体温，体感着她心脏的鼓动，心的准备终于做好了。

所以莉莉缓缓地，切入正题。

"喂，芽芽子。我该向你道歉才好呢？还是该死不认错才好呢？"

无视了那声"莉莉姐？"的反问，她如同自言自语般继续说道：

"是说'没能察觉到，对不起'呢？还是说'为什么要瞒着我'呢？"

"是该表扬注意到了的响吗？说'做得真好'呢？还是该对自己的不争气发火呢？说'为什么就没能注意到'呢？"

"莉莉姐，我……"

妹妹似乎想抛出救生索，但她不能抓住。不能撒娇。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但是，那些全部都是我应该做的。我明明以为我最了解你了，却不了解。真是个十足的大笨蛋啊。"

因为这是——关乎"姐姐"这一存在的概念、根基的问题。

一说出口，胸口的疼痛就愈发深刻。

眼皮发热。泪水在眼中积聚。

虽然觉得这般狼狈不像样子，却再也忍耐不住了。

"我……对不起，芽芽子。让你受伤的是我，让你一直受伤的，也是我的错。全部，都是我的错。"

莉莉流着泪，却还是一口气说了出来。

——她原本以为是拯救了她。

在十年前的那一天。

芽芽子的父母和姐姐因事故去世，作为姐姐同班同学的莉莉参加了葬礼。

那成了缘分。得知芽芽子成了孤身一人，便邀请她来了仓须家，然后——仅仅如此，就自以为拯救了她。

本来应该更深入地、潜入她内心更深处才对的。

莉莉误读了芽芽子的伤，这孩子所怀揣的痛，以及家族依存症这一病理。她一直以为是失去家人带来的丧失感所引发的反作用。

接连发生芽芽子亲生父母和仓须养父母去世的事，也是导致误解的原因之一。两者相隔仅三个月。谁都以为，对芽芽子而言，是刚从悲伤中站起就又遭遇了新的悲伤。因此才变得格外依赖家人。

但是，原因并不在那里。

过度家族爱的原因，并非源于丧失的反作用，而是因为未曾得到而产生的渴求。

响能抵达真实的答案，是偶然吗？还是因为能客观地看待情况，所以洞察力发挥了作用呢？

无论如何，即便响已经解决了问题，这也不能成为莉莉看走了眼的免罪符。这绝不可能成为她将芽芽子终须解决的问题判断错误并置之不理的借口。

本以为没有出声，但滴落的泪水却打湿了芽芽子的肩膀。

芽芽子似乎察觉到了，微微惊动了一下。

但她不再慌乱了。

缓缓地、静静地，开口问道：

"喂，莉莉姐和那个人……我的姐姐，关系好吗？"

"是啊。"

莉莉点了点头。

"关系很好。是朋友。而且当时的我，对'朋友'这个词是盲目的。"

看不到对方多少缺点，即使有也不想去看。作为仓须莉莉的伦理观和标准也还暧昧不清，所以无条件地相信了。认为既然是我的同班同学，那肯定是好孩子，一定是好孩子。

"那个啊。我的姐姐，是和我的亲生父母一起，觉得我无所谓的。我呀，既不被喜欢，也不被讨厌。就像空气中的氮气一样。我喜欢姐姐，也想让她喜欢我，所以很努力了……"

这令人痛心的告白，让莉莉紧紧咬住了嘴唇。

怀中的妹妹毫不顾忌地继续说着。

"能问一个问题吗？莉莉姐如果那时候……我说了实话，你会相信谁的话？相信谁？我的话，还是我姐姐？"

"……不知道。"

足足过了十秒，她摇了摇头。

"老实说，不知道。但是，我……"

我不想让你孤单一人——正想这么说，却被芽芽子打断道：

"我啊，莉莉姐。我觉得会变成这样，是我的责任。"

这次换芽芽子开始说了。

"因为，我什么也没说嘛。把爸爸妈妈，还有姐姐不重视我的事情，对莉莉姐你们隐瞒了。不光是那时候，直到今天……直到被响哥哥看穿为止，一直。"

"芽芽子，那是……"

"没说错哦。没错的。"

她抢先否定了莉莉的否定，

"我很害怕。害怕被仓须家的大家像以前的家人那样对待。怕如果不被接受，又会变得一样。为了不变成那样，我觉得必须做个好孩子。所以一直沉默。觉得只要我保持沉默就没事了。"

她笑了笑。

带着寂寞。同时，又显得悲伤。

"我本来，应该说的。应该说'在之前的家里，我一直被爸爸妈妈和姐姐无视'。然后，就算得不到信任，我觉得也应该去碰撞。必须去碰撞，去跨越。就像今天的响哥哥那样。……那才是，成为家人该做的事。"

她想做个好孩子。为了被新的家庭接受，吞下了一切。

在知道自己被接受之后，就夸张地撒娇，不断确认着爱意。

依赖家人到甚至嫉妒玩偶，欢闹任性，也终究是为了确认自己是否被接纳。在内心深处压抑着真实的自我，除了爱意之外仿佛什么都不需要，连兴趣都迎合家人们。

真是扭曲。扭曲到近乎疯狂。

但是，那份扭曲如今已被完美地解开了。

"是啊。你是对的。完完全全、从头到尾，都如你所说。"

去碰撞，才能成为家人。

不去碰撞、不去跨越，就看不到真实。

这恰巧是莉莉对其他家人做过的事。不要客气，展现出真心实意的喜怒哀乐，别想些见外的事。……对芽芽子也做过。因为不喜欢她太过听话，曾呵斥过这个过分懂事妹妹。或许那成了这丫头开始对我们展现笑容的契机，算是一种前进。但是，因为不知道她的出身和处境，无法否认那份不充分和偏离。

"本来嘛，该由我来让你意识到这点的。那是我的职责，是我必须做的事。"

把芽芽子带来这个家的自己。

本该由莉莉，而不是响——来做的。

然而，对于被无尽自责驱使的姐姐，妹妹却笑了。

用即使在黑暗中也能听出的开朗声音说道：

"那样的话，就算扯平了吧？"

"……扯平了？"

"因为啊，我和莉莉姐，都没能做到自己该做的事……取而代之是响哥哥帮我们做了。所以我和莉莉姐，扯平了。就当是扯平了，我们欠响哥哥一次！"

与刚才不同，语气听起来很开心。同时，又充满了爱怜。

这终于融化了积压在莉莉心中的东西。

于是她把芽芽子从膝上放下——毕竟不是大人和孩子玩闹的情景，与其说是放下，不如说是莉莉挪开了身子——然后摇了摇头。

用一如往常、断定的、充满自信的语调说：

"芽芽子，对家人不能说欠不欠的。"

"说得对。嗯，没错。"

确实，我们很不争气，这次碰巧是响填补了这个空缺。

但即便与这次的事情毫无关联，无论这次有无发生，如果响做了什么不争气的事的时候——我们一定会去填补那个空缺吧。无需任何人拜托，哪怕响因此感谢也好，陷入自我厌恶也罢，我们都毫不在乎。

就是这样的。

家人这种东西，就是这样的。

"该睡了。明天还要上学呢。"

"好——"

整理好枕头，两人并排躺在床上。

很窄。但是，窄是件好事。比起一个人的宽敞，要好得多。

"唉嘿嘿。一起睡觉，还是第一次呢。"

"你平时明明那么没距离感，在这种事情上倒是挺客气的嘛。"

"没事啦，以后我不会客气了。"

"说什么呢，都这年纪了……又不是小孩子了，多少客气点呀。"

"说得也是……嗯，不对。"

芽芽子像是要点头，却又改变主意，哧哧地笑了起来。

"才不要客气呢。以后啊，要是还想一起睡，我还会钻进被窝里的。"

"喂，芽芽子。还醒着吗？"

"醒着哦，莉莉姐。"

"明天早上，你要比我起得早。然后给我泡咖啡。"

"……我泡咖啡很差劲的耶？"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别说咖啡了，你根本是家务全废。甚至连杯面都用温水泡过。"

"呜——，那个倒也不至于……"

"但是啊，你已经不用再笑着蒙混那种不擅长的事了。也不用再靠着含糊其辞蒙混过关了。要是你不愿意，就算板着脸拒绝也没关系哦。"

"嗯，说得对。不过我会泡的。我会给你泡的。莉莉姐你呢，就得喝掉我泡的失败作、那超难喝的咖啡，然后带着忧郁的心情去上学哦。"

"是吗。那可真不错呀。太棒了，是件幸福的事。"

※

不久，身旁便传来了可爱又均匀的呼吸声。

听着身旁似乎很幸福的妹妹发出的安稳睡息，莉莉轻轻地翻了个身。

在黑暗中闭上眼，胸中百感交集。

对芽芽子，她已经不再后悔了。重要的是从今往后，所以关于过去的种种烦恼，就在今夜到此为止吧。她这样想着。

不仅是她莉莉。

引导出答案的响自不必说，还有高远、礼兔、棱、耶衣。兄弟姐妹们全都已经知道了芽芽子的过去。接下来，除了响之外的六人，只需回顾与芽芽子共度的往日，整理自己的感情，或后悔、或反省、或转换心情就好。方法很简单。只要和芽芽子一起睡在她的被窝里，光是这样就能解决。仓须家引以为傲的三女，就是有这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只是。

一想到围绕芽芽子的兄弟姐妹们——家人们的纠葛，莉莉的胸口还是会作痛。并非因为每个人的纠葛本身，而是因为那些已然逝去的往日。

或许有家人，在未知芽芽子是否曾勉强自己、是否曾在内心深处小心翼翼的情况下，便已逝去。这让她痛苦、悲伤，且无比懊悔。

十年前去世的父亲和母亲。他们当时是否有所察觉呢？

还有——那个人又如何呢。

——如果。

如果那个人三年前没有去世，还活着的话。

那么拯救芽芽子的，大概就不是响，而是那个人的职责了吧。

数小时前，在得知芽芽子离家后。

当响问起"中学三年间在外不提家事"的芽芽子为何如此时，高远、礼兔还有莉莉，三人都僵住了。

当时高远所说的，并非虚言。

"家人去世了"——。

所以，芽芽子才不在外面提家里的事。

不仅芽芽子如此。全家人都消沉沮丧，意志消沉，甚至可以说仓须家在那个时候一度崩溃了。直到大约一年前，才总算重建起来。不——或许，有那个人在时的仓须家，和失去那个人之后的仓须家，看似相同，实则已截然不同。

响似乎以为是指仓须夫妇，也就是养父母的事情。

然而，他虽然正确揭露了芽芽子的过去，值得赞赏，但问题并不在那里。

问题在于，响误解了。

在于高远那样误导了他，而礼兔和莉莉都没有阻止。

这样下去，就等于说了谎。

这样可以吗？当然不可以。但她没有说出来的勇气。因为，光是回想就让她思维停滞，感情失控。

她轻轻地，只在唇齿间低语。

"哥哥……要哥……哥哥。"

三年前去世的哥哥，若是他三年前没有死，本该由他来解决的问题，却由新来的家人解决了。而且，恰巧是与他表亲关系、流着仓须家血液的人。

她知道不能比较。更不该重叠。

即便如此，莉莉还是忍不住看到了那相似的影子。

她缓缓闭上眼。

无益的思考被泥泞般的睡意拖走，大脑仿佛要逃避般停止了活动。

均匀的呼吸声中，一滴泪珠从眼角浮现。

如同无依无靠的遇难船般，坠落在枕上，微微荡漾。

第二卷 不能和妹妹卿卿我我吗？ 后记

以上，便是《@HOME②不能和妹妹卿卿我我吗？？》的全部内容了。

虽说并非有意迎合近年来的潮流，但本书的标题还是不小心变得异常之长，想必书的背脊一定排得密密麻麻，相当够呛吧。说不定会因为标题太长排不下而缩写成《和妹妹以下省略》或者《和妹妹吗？》之类的（编辑部注：绝无此种可能）。

顺带一提，如编号所示，本书是系列的第二卷。若是有不小心（先买了这本的）读者，本系列第一卷《@HOME 我家的姐姐是暴君》也已出版，还请您多多关照。

那么，从第一卷到第二卷隔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实在是万分抱歉。时隔整整十四个月，我很担心大家是不是已经把这系列给忘了。

上次我曾写道"续篇究竟是会在《电击文库MAGAZINE》杂志上短期连载，还是直接推出单行本，尚未决定"，之后最终定为了前者。因此，本书是将去年四月至八月在《电击文库MAGAZINE》上连载的短篇故事汇集一处，并加以增补修订而成。这并非是在为出版延迟找借口（说什么是因为杂志连载的关系），只是觉得有必要注明首次刊载的信息而已。是真的。绝对是真的。

当然，本书并非只是简单汇集连载内容，也收录了相当一部分全新撰写的、未发表的部分。杂志连载时留下的谜团、未能详述的角色背景等，在此都有了新的揭示。因此，无论是初次阅读的读者，还是当时在杂志上追连载的读者，想必都能乐在其中。

接下来，换个话题，做点宣传。

在第一卷的后记中提过的，筑地俊彦先生创作的家族系作品《家族游戏》，已由Fami通文库出版，目前好评发售中。若您有兴趣，不妨拿起来读读看。

顺便说一句，在我这边不紧不慢的时候，《家族游戏》那边都已经出到第三卷了。明明是差不多同期开始的，真是惭愧。我也因此提振精神，告诫自己必须加快写作速度了——虽然倒也不是因为这个，本书的续篇短篇，即将在《电击文库MAGAZINE》上进行集中连载。与本次以三女·芽芽子为中心的故事略有不同，下次将会聚焦于另一位兄弟姐妹。

不过，在我写这篇后记的时间点，具体的刊载时间尚未最终确定，十分抱歉……。我估计大概是从二月（即本书发售一个月后）开始，但也可能如期，也可能推迟。若推迟还请您见谅。

集中连载之后，我打算和之前一样，加入新写的内容，然后推出第三卷的单行本。当然，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取决于本书及第一卷的销量，但这次我会努力争取不让大家再等上一年，还请您拭目以待。

关于我今后的活动，除了会继续在杂志上稳步连载《@HOME》系列外，预计下一本出版的应该是我同时在推进的另一系列《炼狱姬》的第五卷。时间大概会在春季到初夏之间（也许吧……）。若有同时阅读这两部作品的读者，还请您继续支持。

那么，我们就在下一本书中再会吧。

衷心感谢您阅读本书。

藤原 佑

第二卷 不能和妹妹卿卿我我吗？ 插图

第三卷 围绕长男与长女的喧嚣 序幕 “世界性大战的前夜”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真镜名ミナ

那时的我们，我觉得，就像人偶一样。

并非对自己的现状，乃至未来感到悲观。但反过来说，也难以称得上充满希望。只是无论现在、过去还是未来，都抱着"反正就是这样"的态度接受，将默默忍受降临于身的不合理之事视作理所当然。一种非正非负的中性无感情——后来我才知道，世间一般称之为"达观"。放弃地观望着——我觉得这是个相当准确的形容。

也就是说，我们是放弃了。并且，如同旁观他人之事一般，观望着自己的人生。

我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

而且，是生活在收容这类孩子的福利院里。

福利院里的孩子们各有各的原因。有与家人全部死别的，有被亲生父母抛弃的，也有因为家境困顿而被无奈送来的。

至于我，其实并不太清楚自己的情况。因为在我懂事的时候，就已经在这个福利院里了，也正因如此，我对自己的出身甚至没有产生过疑问。在大房间里并排铺被褥起居，以福利院的"老师"代替父母度过每日，这些对我而言都是理所当然的，并非什么特别的事。

不过，即便我自己是如此认为，周围的环境却将我们视为特殊的存在。

生活在福利院的孤儿。

没有父母的可怜孩子。

没有家人的、卑贱的家伙——。

譬如，五岁那时。

在附近公园和福利院的几个伙伴一起玩时，来了一群同龄的孩子，他们一看到我们就捡起石子赶我们走。

"这里是普通孩子玩的地方！没爹妈的孩子从福利院滚出去！"

我们早已知道自己"并非普通"。所以默默接受了。并不觉得悲伤。被说是没爹妈的孩子也没觉得什么。也完全没有反抗的念头。因为反抗了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要是万一不小心让他们受了伤，他们的父母就会跑到老师那里去抱怨，会给老师添麻烦。

又譬如，六岁那时。

刚上小学时交到的朋友，第一次去她家玩，被她母亲同情了。

"说是那个福利院的孩子？真可怜啊……" 然后对着自己的女儿，进而对当时在场除我以外的孩子们继续说道：不要因为人家没父母就歧视她，要和她一起玩哦。

我完全不明白哪里可怜了，但我没有反驳。因为我想，即使现在的我并不不幸，但对这位阿姨来说，我的境遇"可怜"恐怕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就算要求她纠正也是徒劳。

顺带一提，结局是，当时一脸诧异的同学们，后来因她的话而开始向我投来怜悯的目光——但我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便接受并保持了沉默。

再譬如，七岁那时。

在小学里，被人骂说穿的衣服脏。

那是福利院一个大孩子穿过的旧衣服，是件缝着可爱兔子贴布的连衣裙——不知是特意为我的名字缝上去的，还是因为缝的是兔子才分给了我——我自己是挺喜欢的，所以心里有些委屈。

但是，我默不作声地忍了过去。因为我很清楚，这衣服虽然确实有点旧了，但并没有多脏，而且同样穿着哥哥姐姐旧衣服的孩子也多的是。也就是说，这种抱怨纯粹是找茬，只是想捉弄我的借口而已。

抱怨、生气或者哭喊，只会让他们更得意。只要默默地摆出悲伤的表情，满足他们那点可悲的捉弄心的一半，然后对他们的话充耳不闻，事情也就过去了。反正，也是没办法的事。

奇妙的是，这种达观，在旁人看来似乎成了优点。

也就是说，我得到了"文静又忍耐力强的好孩子"的评价。

即使遭遇不公也不生气不哭泣，默默忍耐，对不幸的境遇从不抱怨——尽管实际上只是放弃了而已，大人们却会表扬我。

这真是完全搞错了。

因为那个时候，在那所福利院的孩子，无论程度深浅，都拥有着与我同类的达观。文静且忍耐力强的并非只有我一人。只不过，我看起来特别突出罢了。

大家都是为了保护自己而筑起坚硬的外壳，默默忍受着。哭泣或生气只会吃亏，又麻烦又浪费时间。如此断定而后放弃，像人偶一般行动着。避免与世界争吵，只是忍受着。

不同的，只有一个人。

对——就是这样。

只有一个人——在那所福利院生活的孩子中，只有一个人和我们不同。

也就是说，是个没有放弃的孩子。

五岁那时，他也和我们一起在公园。

"这里是普通孩子玩的地方！福利院没爹妈的孩子不许出来！"

他瞪着眼朝这样喊叫并扔石头的孩子们龇牙咧嘴地扑了上去，上演了一场一对五的大混战。对正默默准备离开的我们来说，可真是添了麻烦。因为大家都觉得是没办法的事，他却擅自不看气氛地激动起来。

结果，还给老师添了麻烦。听说老师去那些受伤的孩子家道了歉。

他本人则弄得浑身是伤，眼睛也被打肿了，我当时觉得真是活该。因为我们喜欢那位既严厉又温柔的先生。甚至对先生没有狠很训斥那个男孩感到不满。

六岁那时，他倒是不在场，但后来，我不小心说漏嘴，详细说了在朋友家发生的事，结果惹出了大乱子。

他气势汹汹地说"去揍那个臭婆娘一顿"，就要冲出福利院。

我拼命阻止了他。你这么做也于事无补。反而会让我的处境更糟。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呢。

我无法理解。又不是自己的事，干嘛那么生气，浪费能量干什么。我记得我最后好像都哭了。哭着说"不要啊，别去"。他看到我的眼泪，总算放弃了。一脸尴尬地低下头，咬着嘴唇。

最严重的是七岁那次。

他虽比我高一个年级，但碰巧在走廊目睹了我被嘲弄的情景。

复仇理所当然地发生了。因为出口伤人的是个男孩，他毫不客气地推搡对方，把对方弄哭了。但麻烦的是，那孩子有个六年级的哥哥，而且还是那种爱逞威风的家伙——结果，他和五岁时一样，被一群人围住拳打脚踢，受了很重的伤，手臂都骨折了。

因为这件事，我的怒火终于达到了饱和。

我对打着石膏从医院回来的他，大发雷霆。

"你开什么玩笑！这次我绝饶不了你！这都第几次了！那次也是，那次也是，那次也是——"我把能想起来的、他惹的乱子一件件抖出来，连珠炮似地骂着。

实际上，大小事全算上的话，这类纠纷不下十次二十次，连福利院的其他孩子都觉得他是个麻烦。因为我和他打交道时间最长，从懂事起就在一起，所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都怪你，给我添了多少麻烦！"

"先生又因为你的缘故，低头道歉了多少次！"

"只要我忍着，默默忍受就能了事的事情，为什么你总是毫不客气地强出头，把事情搅得一团糟？这样我的努力不就全白费了吗……" 如此等等。

大概嚷嚷了有五分钟吧。

把能想起来的怒火全都发泄出来，终于没话可说了，但怒气仍未平息，只好涨红着脸喘着粗气瞪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一直低着头扭向一边——那是我不高兴时他常露出的表情——从不高兴的嘴唇里，轻轻地蹦出一句回答。

那时的事，我大概一生都不会忘记吧。

他说：

"你一直在忍着的事，我当然知道。"

说完，他转过头来。

笔直地，如同询问般，用那双——明明说话时移开了视线，此刻却不容我躲避的——眼神，凝视着我的脸。

"我讨厌这样。我无法原谅那些让你忍耐的家伙。"

——

真是的，现在想起来都让人失笑。

因为听了那句话，我才终于察觉到。

唯有在他面前，我才能"不忍耐"，可以生气、哭泣、喊叫。

唯有对他的粗暴，我不会产生"没办法"的达观。

从懂事起到现在的此时此刻，他一直都在替我爆发。

我之所以能至今未被世上的不合理打败，全是托他的福。

还有，我一直忍耐着的事，只有他注意到了——

"啊……啊……"

我自己都感觉到眼泪在眼眶中积聚。

肩膀在颤抖。嘴唇不由自主地哆嗦。视野扭曲模糊。

然后，我哭了。

放声大哭。毫无顾忌地。不再忍耐地，大哭起来。

他则一脸尴尬地看着那样的我。

带着似笑非笑、似怒非怒、似困非困的、难以形容的古怪表情，一直看着我，直到我平静下来停止哭泣。

※

不过俗话说，三岁看老，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自觉到这一点时是七岁左右，那时已过了三四岁之年太久，更是如此。

结果直到现在，我骨子里的恶习——无论做什么都嫌麻烦，反之对于讨厌和痛苦的事则能忍则忍的性子，一点也没改掉。

感情难以显露在脸上也依旧如故。所以对于不亲近的人，似乎总给人性格温和的印象。

把这事告诉他，总会被他取笑。

"还温和呢，明明是嘴巴一年比一年毒才对，不，好像从小就这样就是了。"之类。

所以我也回敬他。

"嘴巴毒也是跟你学的，高远君。"

"真意外啊。我嘴巴变毒，还不是因为你严禁我对别人使用暴力。"

"真是朝奇怪的方向进化了呢。难道是我培养方式错了？"

"别把人说得像宝可梦一样。真那样的话，是不是该用精灵球把你关起来？"

"就算关进精灵球也塞不住你的嘴吧？"

这种拐弯抹角的对话，是来到这个家之后才学会的。我想我们也从那时长大成人，进步了很多。

但果然本质还是没变。

我们的关系——早在七岁时，不，早在连记忆都模糊的久远过去——恐怕就已经完成了。完美到无需任何改进，美丽而出色。

所以，我的恶习不改也行。

因为，我的忍耐极限在哪里，他清楚地知道。

正因为有他替没有向世界的不合理挑战的勇气的我而战，我才能在这个家里扮演着保护者与和事佬的角色。